多水分的墨色淺淺畫在空白的宣紙上,
慢慢暈開,像薄霧在湖面升起,
微風吹過樹梢──
離開杭州的時候,西湖尚未醒來,
梧桐和荷花都還在白茫茫的空氣裡,安靜極了,
湖邊樹下打拳的老者馬步下蹲,右臂高舉,
白鶴亮翅的左手畫過胸前,
緩緩推出的掌勢像霧的飄飛,
細細地,有不知名的鳥叫在漸囂的市聲裡,
就這樣,我們經過埔里小鎮般景色的桐廬,
沿著富春江,黃公望畫山居圖那樣用筆疏淡的,
一座山頭一座山頭的,
經過許多山村與水鎮,經過
當年他徒步走過的
少小離家的心情。四十年了,江山,依舊如畫,
可以一一指點清楚,
每一個山坡與水口,
每一個景色,
都彷彿只是昨天,
那些重重疊疊的夏冬與春秋,
都清楚如重墨焦筆提醒的苔點:
橫者如舟,在逶迤的水面,
豎者像樹,在緩緩起伏的山巔,
至於那些歪歪斜斜的,便就是
山岩上的幾片落葉,沙洲上的一截枯枝,以及
題在水天不分之處的落款了。
落款中沒有寫完的心事,
全都飄散在雪白的宣紙上了,
其實,那雪白裡,還有幾絲淡墨,一些
乾筆擦過的痕跡,都是不易察覺的,
像到達深渡時,
他一向凌厲得可以解剖山水的眼神
突然泛起的溫柔:在富春江口,
新安江悠悠從山的另外一邊,
從家鄉的方向,
從見過千百回的夢中,
流了過來──
在兩江交會處,
一葉烏篷船,安靜的在水上,
在彷彿凍結的時間中,睡著了。
〈註〉
八十二年癸酉初秋,江兆申老師應邀赴北京展畫,會後取道杭州,溯航富春江,返回家鄉安徽黃山;師母章圭娜女士、二姐江淑誾、老師孫女吳誦芬,友人李充志及靈漚館弟子周澄、李義弘、曾中正、許郭璜、李螢儒等諸師兄均隨侍左右;沿途江山秀美、歷代輩出畫人名家,江老師於山水之中指點四十年前舊事,並兼及中國山水繪畫之精神與技法。其情其景歸來後沈澱數月,因得此詩。黃公望,元四大家之首,所作「富春山居圖」完整呈現畫家之人格與思想,有中國文人畫最高典範之譽,影響茲後中國水墨甚鉅。
一九九四年一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