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的開始,我和志工媽媽一起到圖書室修補老舊的「中華兒童叢書」。事實上,半年前,我巳經從學校退休了。窗外玉蘭花香浮動、鳥聲啾鳴,長型工作桌上,大夥兒連成一條「生產線」,有人用膠水、色筆修補書、有人鑽洞、有人穿線;有人修邊、有人做封皮,這些破皮、脫頁的舊書,經過一番整理,像「老店新開」的新舞臺,全上了抬面,有了新生命。
中間休息時間,我招呼大夥兒吃吃點心,富美媽媽問我:「夏老師!退休後又回來帶領義工,感覺我們還好帶吧?」
「豈止好帶,簡直太聰明了!你們畢竟是巧手,有打毛衣、做針線的手。」
在「哈哈哈」的笑聲中,清海媽媽又問:「這些書實在太破舊了,好花工啊!」
「為什麼要修整這些舊書呢?」
「『中華兒童叢書』有什麼好呢?」
鐵槌一聲聲的敲著、鑽著,窗外飄進一陣陣玉蘭花香,甜甜膩膩的氣味,爬牆鑽縫而來,我深深的吸一大口,瞇著眼像她們細數教書的時光。
歷史是這樣開始的:
我是在民國六十年開始教書,六十一年到七十六年,是我大量閱讀「中華兒童叢書」並拿來做教材的時候,幸虧有此套書伴隨初任教職的我。此時,我喜歡讀的童話有「大蟻小蟻歷險記」、林良的「我要大公雞」,琦君的「花環集」、陳亞南的「法官與我」;而最有意義的是導引我進入童詩的世界。
這十幾年間,蓉子的「童話城」、華霞菱的「娃娃城」、「顛倒歌」、林武憲的「怪東西」、謝武彰的「天空的衣服」——-這些詩集我常拿來做教材,帶自己的班不足,還在「團體活動」中集合各班的精英開「兒童文學組」、「童詩組」、在資優班實驗文字兒童詩教學,我用郭立誠的「兒童詩選」配合邱燮友的錄音帶吟唱舊詩,自編童詩,朗誦給學生聽、忙得不亦樂乎。
這十幾年間,各地的老師也蒙受中華兒童叢書的恩惠:黃基博在屏東仙跡國小做童詩教學、杜榮琛在苗栗海寶國小做出轟動一時的「海寶的秘密」,陳木城在臺北縣海山國小聚合了凌拂、黃有富等人正在書寫「童詩開門」。這個風起雲湧的年代,除了有「中華兒童叢書」可以出書,還有「洪建全兒童文學獎」可以參加。
很難想像在物質匱乏的年代,在兒童文學極度「荒涼」的年代,是如何生機盎然地「開始」一朵花的生長?但只要長出一朵,就會發現前前後後有許多朵,都在盛開著。這是多麼不可思議啊!
雖然,一個世代的風潮,是自然形成的,我們不可以左右風潮,但,我們可以改造環境。影響風潮的人,是陳梅生、潘人木,而小學老師們只知真誠的付出,雖能力有限、作法粗劣,但大家都是無私的奉獻。
民國七十五年,我在板橋「臺灣省教師研習會」參加主任班儲訓,終於見到心儀己久的陳梅生先生。那天,借調在研習會社會研究室的朱姓好友和我邊走邊聊,她突然指著走廊盡頭的男士說:「那是陳梅生先生,前任研習會會長。」
「促成『中華兒童叢書』的陳梅生?」我側身問。
朱點點頭,我腦中快速的閃動著。當下做了一個決定,拉著她迎上前去看「老男人」。
「他在省教育廳做四科科長時,執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補助經費,用五十萬美金來編兒童讀物。」我連珠炮的說。等朱不可思議的側頭斜睇我時,我們己經到陳主任跟前了。
經朱的介紹,我們在走道上握手寒暄,我把話題引到民國五十三年兒童讀物出版計劃,他侃侃而談「當年勇」,並且說:「當年我們找到潘人木先生做兒童讀物編輯小組的主編,真是幸運啊!」
我心想:「編輯小組裡也不能缺曹俊彥、劉伯樂、邢禹倩啊!」看著他微駝的身軀、花白的頭髮,我微笑的看他比手言談,感受到老男人的熱情洋溢,那一年我三十出頭,「中華兒童叢書」已出了四百五十多種。
很難想像臺灣的各地國小老師和美國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會扯在一起。是怎樣的際合把一個小學老師引上兒童文學之路?是陳梅生嗎?是潘人木嗎?還是大時代的環境!
歷史的浪潮來了又去,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不知一顆種籽會落在何處發芽?陳梅生不知,潘人木也不知。
一年後,我參加「兒童文學研習營」。席間,華霞菱老師講述她上國語課時用「中華兒童叢書」作補充教材,她熟悉這五百多種書,查出哪一冊哪一課可以閱讀那幾本書,並列出十二冊課本的配合清單來,我覺得這個清單非常實用。民國七十八年起我進入臺北市國教輔導團國語小組,到各校輔導時經常推薦這種延伸閱讀書單。
再以後,我做了九年的主任,雖然在國語科輔導團兼職,但在學校已不教國語,上的課大多是社會課和自然課,我才發現「中華兒童叢書」的自然類、社會類和健康類也很適合做補充教材,常往圖書室翻箱翻櫃的找,並且往專科教室一落落的抱。
退休前的最後半年,我掌管學校的圖書室,發現「中華兒童叢書」用塑繆繩綁著,以節省空間。它經歷三十年的風霜,以前艱困時期的紙質、封皮都不堪考驗,以前的山巔、海邊全省國小配發制,它的普及化、平裝版都不合現代潮流。為此,我們全校召開會議,有人主張發給學生做獎品、有人主張給學生自由索取,有人主張給各科教師剪剪貼貼佈置教室——–,望見落著、綁著的四百多冊「中華兒童叢書」,我的心在痛。
考慮三天後,我向學校建議:「退休後,我召募義工一起來修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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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補了一天,在回家的路上,我望著變化難測的雲。心想:歷史的浪潮前撲後繼,很難想像在那個荒涼的年代,是如何「開出」一朵文學之花的?
到了夜晚,走在堤防上仰望天空繁星閃爍,我望著五百光年前的恆星冥想:宇宙群星何其浩瀚,地球何其渺小?人類何又其渺小?我又更加渺小。而每個人在各個崗位上,留下星光點點,一如陳海生、一如潘人木,誰又能預料一本書的果實,會在哪個孩子身上開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