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晨起微寒,窗簾還沒有拉開,我便知道天氣變好了。我不用抬頭也知道天空一片清曠(1),迷離(2)晨光薄薄散下,因為我在屋裡聽見了大冠鷲(3)ㄈㄧㄜㄈㄧㄜ愉快的叫聲。
大冠鷲喜歡這樣的好天氣,盤旋鳴唱的日子,我的心也隨著牠像熱氣流裡升溫的風,上升、展揚,緩緩進入迷霧的邊緣。
天氣潮濕了好久,我踱出來仰首,寧靜的四野,大冠鷲展翅輕輕滑過。雨滴滴的落,綿密濕沉,這一刻是輕暢了,氣流彷彿有形有線,因了大冠鷲的關係,我清楚看到氣流在天空裡浮流的線。動勢之間,大冠鷲一忽向左,一忽向右,一忽又緩降、緩降,而後拔起飛昇,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漸漸漸漸渺入雲間。一抹淡淡的隻影,可知天空曾經經歷過什麼?大冠鷲並不孤獨,牠喜歡成小群盤旋,然而此刻我用力看著牠那一抹最淡的飄影,正深深進入最渺遠的蒼穹(4)。
大冠鷲遠了,模糊了眼,失離了追索的目標,我不再確定氣流的方向,山樹一叢一叢的抖動,空中不再有翅羽從中破分滑過,我把手插進褲袋裡去。憑虛御風,要有所待,大冠鷲的盤旋必須仰賴熱氣流,選擇日麗風和的天氣是有所待,順著氣流盤旋,天空是牠們的嬉遊廣場,寬大的雙翼讓勁風鼓著,上托,上托,氣流像一堵無形的牆,風一停就掉下來了,急急忙拍翅,再重新滑入氣流裡去。我的行遊廣場在陸地,順風時吹得髮毛飛張,逆風時飛沙擊臉、嗆喉,風和日麗的氣流只能拴一隻風箏天空舞蹈,星雲翩翩,我只在人口稠密的地面,憑虛御風我在心靈的方寸之間。
大冠鷲俗名蛇鷹(5),以蛇與蜥為主食。朋友曾經看過牠捕食一隻身形尺餘的長蛇,蛇身長大,大冠鷲以利爪搏擊中朋友正好出現,倉皇中蛇身扭曲,大冠鷲因於心有旁騖,分
神中幾度無法抓牢蛇身,飛起半途獵物掉落,又驚於一旁觀戰未定的人類,不知到底是何動向,到手的獵物隨即脫去,幾番猶疑,險中不願離去,又捨不得放棄,動乎情由,朋友看牠眼裡銳意充滿憤怒,遂退出距離,好大的一條蛇終於被帶上了從不屬於牠的天空。
銳眼利爪,然而一物總有一物降剋,這樣的猛禽科,牠怕山裡的烏鴉。
好天氣我出外遊山,半山腰裡忽聽得空中惡聲尖嘶,抬頭正見一場廝殺,烏鴉對大冠鷲凌空搏擊。兩隻烏鴉自左右兩翼襲下,大冠鷲倉皇逃離,卻凌空絆了一個大觔斗,腳爪朝天,直直墜落,山谷深淵雙竟幾乎等同殘廢。而烏鴉連連窮追不捨,我清晰看到大冠鷲的利爪朝天虯曲,此一刻急險但抓不住任何依憑,急速在空中劃過倉皇落敗的一幕。狼狽中我忍不住愕然,驚疑裡尖聲未叫出口,但見大冠鷲半空翻身揚起,使勁搧翼,低低掠過山谷遁入莽林裡去。而烏鴉,迤迤振翅,高空飛掠,無事一般朝懸崖而去。
大冠鷲怕烏鴉,這真是奇異。到底什麼因由與宿怨我不知,但是山裡人大半都知道大冠鷲怕烏鴉怕得兩腳朝天,大冠鷲被烏鴉攻擊得倉皇而逃是山裡人常見的一幕。我嘗預設和領域、食物有關?然大冠鷲食蛇、食蜥,而烏鴉雜食或嗜腐肉。大冠鷲領域性不強,那麼是烏鴉為護領域主動攻擊囉,可是烏鴉又有移棲行為;想想不得究竟,難不成後來驅離先至者,烏鴉的海盜行為是與生俱來。有時我試著探索,對著盤旋的大冠鷲發出枯燥而單調的囂聲,像烏鴉一般「啊──啊──」怪叫,果真看到大冠鷲遠遠飛離,不知什麼意思。可也有時不靈,我叫我的,牠依舊凌空盤旋飛翔,在氣流裡滑行如常。我的聲音是假的,想來如果被牠識破,定然亦覺人類可鄙。
不過烏鴉好打群架,顯然不義,笨拙的身體,飛行緩慢,頂著一張巨型的大嘴,一場廝殺,我從不相信憑的是牠勇猛風暴的本領。但是大冠鷲學不會烏鴉一起聯手抗敵,倒也真是生物差異,習性使然吧!
山上有戶茶莊,主人無師自通,學了一身製作標本的本領,家裡八、九、十隻皆是猛禽科的鳥類,大冠鷲、鳳頭蒼鷹全成了標本,展翅的只管展翅,獨立枝梢的只管獨立枝梢,本來挺有趣的生命,可一動也不會動了。
茶莊主人說,猛禽科的鳥類,肉質腥而且硬,連狗也不吃。他是怎麼知道的,我聽了不忍往下細究。他見我神情愕然,又道這些野鷹不知吃了他多少隻雞。鷹鷲守候牠的獵物往往有豹的習性,久久佇立枯樹枝頭,蟄伏半日以上。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置下網羅捕捉也得以同樣的耐性。說起耐性,豹的習性,守候獵物曾可蟄伏長達一日一夜,凝止、專注、不吃不喝,關於人類,當然是比不上的,只會暗裡設下陷阱。做了標本的大冠鷲與鳳頭蒼鷹,最後的生命被禁錮在灰塵裡了。牠們有的還展著翅,但是永遠不會動了,無法選擇的姿勢,關於生命,我永遠不會需要一個標本。
不會需要一個標本,但是我一直收著一根大冠鷲的飛羽。剛來山裡的時候,在山路上看見山童手裡拿著一根長約三十餘公分的羽毛,雄健、壯美。山童說是老鷹的羽毛。那時我還不認識大冠鷲,只見黑色的飛羽中間有一截帶灰的白色,這一截灰白正好做了我查驗資料的特徵,證實了是大冠鷲的飛羽。山童說是在山上撿到的,我便向他討了一支,拿在手裡又費人猜疑,一支雄健成熟的飛羽,是因為戰敗失落,還是更有其他,我持著飛羽,答案在無言的山
裡。
好天時,大冠鷲總在山頂盤旋,我難得看到牠停立枝梢。想牠飛行時明顯一條白色翼帶,低空滑翔清晰可見,一條會動的白色翼帶,風呼呼的流過尾梢就成了我指認的特徵
。天空闊朗,寬廣、安寧、平和的家是所有生物的夢想,我常坐在書桌前聽牠愉快的鳴唱。ㄈㄧㄜㄈㄧㄜ,愉快來自內心,藍天青麗,盤旋的氣流充滿了溫柔的情意,我希望可以永遠這樣,坐在我的書桌前,不必抬頭,但是知道風雨平和,ㄈㄧㄜㄈㄧㄜ,晴朗的日子有大冠鷲在那兒鳴唱。
【題解】
本散文選自凌拂《與荒野相遇》一書,民國八十八年聯合文學出版社出版。此文被許多「散文選」、「散文讀本」、「臺灣自然寫作選」選為讀本,可見是散文家心中頗有份量的一篇。
作者是喜歡田野自然的文人,對於自然界有天人合一的理念。對生物的形態、分類、習性,不但有鑽研而且能行之為美文,不但行之為文而且還自己配插圖,殊為難得。
作者喜愛大冠鷲,藉著牠闡述生命的奔放自由、神采飛揚,說出「萬物與我並育」、「人類與天地交心」的道理,說明大自然自有其繁複性,是研究不完的。
全文可依敘述場景的不同,析分為六大段:一大段序曲,是作者用雨後歡欣的心情介紹主角「大冠鷲」出場,寫出牠在晴天的氣流下飛行的美姿,對大冠鷲有「狀聲」、「狀形」的形容。
第二大段介紹大冠鷲的習性---捕食蛇、遭劫難,對大冠鷲有「狀聲」「狀形」的形容。
第三大段探究大冠鷲為何怕烏鴉?對此有「狀性」、「狀心」的形容。
第四大段藉茶莊主人捕殺鷹,把鷹、鷲做成標本,表示人類的可鄙,此段對大冠鷲的耐性有「狀情」的形容。
第五大段作者只拾一羽毛作紀念,希望大冠鷲永遠鳴唱,以「大地是萬物的家」、「誰也不必豢養誰」作結。
【作者】
凌拂,女,本名凌俊嫻。輔大中文系畢業,散文創作者,原任教職,現為自由工作者。曾獲中國時報散文暨報導文學獎,聯合報散文獎暨年度十大好書獎,洪建全兒童文學童詩、童話暨散文獎等。
著有散文集《食野之蘋》、《世人只有一隻眼》、《木棉樹的噴嚏》、《與荒野相遇》、《臺灣的森林》等書,譯有《森林的誕生》。
凌拂認為寫作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多年以來,從事散文創作,曾隱居山野,放情於大自然,喜歡從大自然中探索生命,自然文學寫得絲絲入扣、動人心弦。近年來推廣學校班級讀書會,也頗獲好評。
凌拂忘情於自然寫作,散文清新自然,用字精練,具有詩情美感,曾獨居山林多年,深入體認田野博物之美,她關心環境生態,甚且習畫各種動物、植物,她全心全意的喜歡生命、熱愛土地,是少數浸淫自然、功力深厚的散文家。
【註釋】
(1)清曠:清明、空闊又開朗狀。
(2)迷離:模糊貌。它都能很精準的抓住。
(3)大冠鷲:猛禽類。牠頭頂有一撮毛是翹起來,像戴著一頂羽冠一樣,很特別,故名 之。
牠的翅膀張開來有七十四公分之長,翅膀和尾巴都有一條白白的環帶,牠近時看得見黑翅膀「下緣」露出一長條白色的環帶,很明顯的黑中帶白條。牠的眼睛黃亮亮的很銳利,胸肌很發達;能見度是人類的兩倍半,視力是八倍望遠鏡的視力,樹林裡的蛇啊鳥呀兔子—–等動物子它都能很精準的抓住。
(4)蒼穹:天,青藍色的天空。
(5)蛇鷹:大冠鷲嗜吃蛇,故又名。牠有一個倒勾嘴,可以撕裂任何活生生、有毛的動物,牠能把胃中消化不了的毛、骨頭凝成一個球團,再吐出來。一隻貓頭鷹吃了一周的食物,吐出來的球團打開來一看,裡面除毛髮外,居然有十四隻老鼠骨頭、八隻土撥鼠骨骼!大冠鷲常常要飛數百里找食物,牠們真是藍天中最厲害的『獵士』。」以牠的眼睛、嘴巴、翅膀來看,牠們也是配備最精良的『神鬼戰士』。牠們雖然很野性,但飛的樣子實在很優雅,所以牠們也是既野性又優雅的『空中獵獸』。
【賞析】
現代人要走出屋外、親近自然,才是最快認識草木鳥獸的方法。凌拂對台灣的林相、樹種的瞭解不輸植物學家,對野生動物鳥獸蟲魚的認識也不輸動物學家。所以走近自然是最好的方式。
起筆首句「晨起微寒」,是作者慣用在起首一、二句的精練筆法,她一開始就交待出作者、主角和天氣的三角關係。
沒拉窗簾,我知道天氣變好了。因為我在屋裡聽見了大冠鷲ㄈㄧㄜㄈㄧㄜ愉快的叫聲。——-
我的心也隨著牠上升、展揚,緩緩進入迷霧的邊緣。
作者用漂亮的詩句意象「緩緩進入迷霧的邊緣」作小段的結尾,這又是凌拂常用的筆法,一如第六大段的結尾「關於生命,我永遠不會需要一個標本」。
第一段寫氣流的有形有線是本文的精彩處,你幾時看過氣流的模樣?作者藉著大冠鷲依氣流飛出高和低就顯形了,此是以具像帶出抽像、以「物」帶出「氣」;有「以實托虛」之趣,也顯出自然界有它生存的奧妙,更顯出作者文筆的高妙。
而小段的另一結尾「此刻我用力看著牠那一抹最淡的飄影,正深深進入最渺遠的蒼穹。」用「千里飄影」來追「洪荒蒼穹」,以「有限追無限」,真是言有盡而意無窮啊!這二句也呼應了下一段的「天空是牠們的嬉遊廣場---我的行遊廣場在陸地,順風時吹得髮毛飛張,逆風時飛沙擊臉、嗆喉---,只能拴一隻風箏天空舞蹈,---」
「我只在人口稠密的地面,憑虛御風我在心靈的方寸之間。」以此興嘆、以此作結。其實,此大段文字是實寫,對應「最淡的飄影,最渺遠的蒼穹」二個短虛句,尤其是末句「我在—-地面,憑虛御風我心靈——。」,更是對應「最渺遠的蒼穹」句,最易看出作者對生命的吁嘆。
作者深暗「抽像」寫完寫「具象」之妙,前一大段寫得太空靈了,第二大段開始作者皆舉實例,從「大冠鷲俗名蛇鷹,以蛇與蜥為主食。」就是知識性實寫。但凌拂有別於一般的自然寫作,流於生物習性的介紹;她以自己為出發,寫自己所見、朋友所見、茶農所見、學生所見,字裡行間、句句實在。
第二大段開始以朋友之眼觀察大冠鷲的動態捕食,而以「好大的一條蛇終於被帶上了從不屬於牠的天空。」漂亮句子作小結。
朋友所見(大冠鷲抓蛇)和自己所見(烏鴉抓大冠鷲),兩大故事間只用簡短一行來相隔,「銳眼利爪,然而一物總有一物降剋,這樣的猛禽科,牠怕山裡的烏鴉。」作者深諳過渡句之妙。
第三大段寫一隻大冠鷲被烏鴉們襲擊,有虎落平陽之嘆,大冠鷲為何怕烏鴉?作者有合理的推測,因為猛禽科的動物皆獨來獨往、孤傲成性。作者說烏鴉好打群架,顯然不義。又說:「我從不相信烏鴉憑的是勇猛風暴的本領。但是大冠鷲學不會烏鴉一起聯手抗敵,倒也真是生物差異,習性使然吧!」
烏鴉採取聯手作業,作者用嚴苛的「我從不相信」肯定詞表示她對烏鴉等卑劣小人的鄙視,凌拂和大冠鷲心靈彷彿相通,以此心託彼心,此是移情作用。大冠鷲的一身傲骨是作者所欣賞的,此也是擬情作用吧!想必兩者的心性是相似的。
第四大段寫藉茶莊主人把鷹、鷲做成標本來表示人的可鄙,再次說人的貪婪、卑鄙甚於烏鴉,此段嚴厲的控訴表示作者的椎心之痛。
「最後的生命被禁錮在灰塵裡了。牠們有的還展著翅,但是永遠不
會動了,無法選擇的姿勢,關於生命,我永遠不會需要一個標本。」
第五大段的開頭,作者採用頂真格的方式---「不會需要一個標本」,但話鋒一轉,我還是一直收著一隻標本,「但是我一直收著一根大冠鷲的飛羽」。接著又解釋原由「剛來山裡的時候,在山路上---」暗寫自然教育的重要、生態教育即是「我來到大自然,不帶走一花一木一石」。
末段闡述自然就是美,「萬物與我並育」的生命哲學,「平和的家是所有生物的夢想。我常坐在書桌前聽牠愉快的鳴唱。---愉快來自內心,藍天青麗,盤旋的氣流充滿了溫柔的情意,我希望可以永遠這樣」。
總而言之,此精緻散文寫出了作者對生命本能的讚嘆、對生物本能的瞭解,也可看出她對生命的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