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開動。她從皮包裡拿出化妝品,開始塗抹口紅。餘震之後,幾日大雨,各地都有災情傳出。頭版一幀某縣郊區的照片:一輛銀色汽車斜插在土石流內,如鑲嵌於巨量的金液中。第二、三版仍是政爭。相較之下,地方新聞頗為沉悶,最醒目的標題也只是「智障少女大肚子 不知誰是撒種人」。
然後單調的旋律響了。她拿出手機。「你好。我就是。Hi-i-i。沒有啊。我現在在火車上。自強號。對啊台北。我的一個朋友有重要的事到台北去,他叫我一起去。會奇怪嗎?說的是呢。本來要搭飛機的,可是他說火車比較準時你知道。上星期坐飛機去高雄也誤點。飛機delay更麻煩。你們?跟經理請假囉。他不會刁難,他對我很好。不然怎麼辦,都是朋友嘛。真的?房地產。人不要臉天下無敵。朋友太多也傷腦筋你知道。如果時間允許的話。因為我們也有興趣。你現在哪裡?花蓮?阿蓮?I see。下星期也要?日本。還沒辦好嗎?了解。日期不能配合……」
她說了十幾分鐘。我翻動報紙時,視線偶爾飄到對面她的身上。她的臉容幾乎洋溢著幸福之光。電視廣告中,手機的使用者都有那種表情:彷彿他們正在和神對話,而這個破敗荒涼的世界已然逃逸,一如約翰的預言。
她放下手機,繼續化妝。不久,她開始描畫細眉了。在每個小站都得停靠的南下區間列車內,她必須全神貫注,才不會把臉畫壞。她的相貌與裝扮都很平凡,縱然時髦。不過,此刻她像一名創作者,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藝術裡。剛才結束的謊言,即將周旋的人類,都不能夠干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