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遠古八十萬年來冰河期清澈的
高山溪水,應該無憂無慮的流
這古老的棲息地應該幽靜美好
潺潺蜿蜒的急流淺灘
豐富的水棲昆蟲
綠葉盈盈的植被,造型的枝椏
這一切本來屬於我們,無憂的心
沒有憂愁的歲月
那大地母親的乳水匯流而成的七家灣溪
是我們族群世世代代永續生存的國境
2.
我們用鰭尾和冷血準確感知季節
秋天,在熟悉的河床礫石水流
成群沉默游旅,爬過多少公里的水域
衝刺水花、敗枝、礫石
逆流溯源,擁入美麗七家灣溪
漩渦水灣之中,冒險游泳
水落石出、水溫適中
冰涼潔淨,迴轉納入主流
我們來到熟悉的水域
我們在八十萬年前祖先產卵的水域
與湧的急湍博鬥
不斷向前游泳
在祖先死亡的水域死亡
持續著族群的生命
遠從八十萬年冰河期生命就持續著
我們仍然無憂的游著
3.
我們是造物最榮寵的恩賜
原就和平天地遨遊
從能旺、馬蘇(Masou)
撒拉茅鱒到台灣鮭魚到櫻花鉤吻鮭
我一躍貴為國寶
然而那不是我們的初衷
身為冷水性魚類
在北迴歸線經過的亞熱帶台灣
踞守中央山脈高寒
我們擁有曠古以來絕然的寂靜
那河左兩岸崖上蓊鬱的森林起伏
是祖先幽僻遮蔭,岸邊伸出水生植物覆蓋
岩壁旁的深潭是我們壯年沉思的地方
冰涼淨潔水流是我們童年嬉戲的夢地
4.
想一想我們翻身一躍悠遊的野生英姿?
然而,現在我們生活在憂慮和恐懼裏
我的族群三三兩兩緊緊抱在石縫和洞裡
孤獨的據守石壁旁深潭岩穴
眼神總難掩著落寬無助
我看到的只是白花花一片茫然
礫石河床,水花飛濺泡沫中只有
我們族人吞吐吸納痙攣的呻吟
我感知洪荒大地的顫抖
彷彿一種世紀前毀滅的災禍將禍延全族
5.
那潔淨的溪流冷水原是供養族人生命
源泉,如今不再純一如昔
而世居與我們和平共處的人類已侵入禁域
開發,溪水優氧、農藥污水遺毒
集水區內所有與我們共生植物亦逃不出厄運
就連黝密森林庇蔭原生樹種亦遭濫墾
我們那世代棲息地已迅速惡化變質
我的族群日趨死亡,新生魚苗遞減
家族結構業已轉化
洪水期來時,我們已無從避難
然而,不知下一波將有何等命運?
6.
絕滅,那是何等悲壯?
我體側身負長串如佛珠的圓黑斑
是宇宙生靈的胎記
豈能由此喚醒人類的良知
拯救族群的噩耗?
抑為生靈的人類救贖?
在流動的溪水裡,我終於感知
這是魚族一曲沉默的悲歌
因為,你們終究看不到我們
哭泣的眼淚!
文章出處:台灣詩學-32期_【新世代詩人】詩作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