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白熱化,赤燄了一天的盆地城市
現在漸漸沈寂了
灰絨雲層圍攏整片護城河上空
那些五花八彩市幌仍凌駕夜色
屬於這一城市美容過的肌膚
正泛濫著一種冶艷,卸粧後的蒼白
這城市唯一的一座摩天大廈
遠遠的像一座尖銳嚴厲的王邸
染指城市富有的符碼
橫長天際是觀音山雍容的沉鼾
縱容在夜空喧嘩
是點著的夜市燈火與騷動星星
而那些缺乏秩序巍巍的大廈有些搖幌
一定是有些什麼在爭執?
他們開始伸出搖搖欲墜臂膀
整夜紛擾,像白天那些扭糾示威肢體
或者也在造愛,像整座城市
瀰漫的情色異調
企想受孕另一座大樓
綿延另一座衛星城市?
他們在鋼筋水泥設防的牆,腐化
在冷氣空調房釋放稀釋的愛
剝落的尊嚴,誇張感覺世紀末
奄奄一息的情調
他們忘了播種星星的田畝
耕耘月光的想像
心靈周邊的風景綠化
設置人性倉儲著火的消防栓
開啟慾望洩洪的閘門
他們佯裝剛直,強韌,勃起生殖
能力,並且塗裝我們僅存的
想像力,甚至眼淚與同情
忘了遠方護城河床橋墩下低沉的嗚咽
卻偷偷臆想下一場午夜的併吞與拆卸
他們該好好沈思反省
夜其實才剛開始
悲傷卻整個盤踞了整個
灰黑的天空
車過城市護城河上,我偷偷臆想
這座黃金與泥土混合的城市
如何在光年
傾頹毀滅?再一次重建再生?
在膜拜不到神的高度
這座城市越往神的玉宇建造
高度急遽上昇的華廈
卻傳達不到子民的祈願
而其肺腑將逐漸照不到陽光
越是虛弱得呼吸不到綠意
另一種世紀的鄉愁,將在季節冷笑中
由護城河漫延
文章出處:
創世紀-108期-簡政珍專號-1996.秋季號
文章出處:
創世紀-109期-楊平專號-1996.冬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