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我闃暗的坑裡
我看到你
應我夢中所示
在找我
如當年千軍萬馬
屏息待發的一刻
我出聲喊你
兵凶的前兆已
踏火而來
樑木斷折,土方壓頂
我在出聲的瞬間
把頭顱拋出,回望
神魂俱滅的傷口
屈臂的前重重撞擊石壁
殘足像天譴蜷曲成
命運的符號
我看到你皺眉,面對
我一○八片殘存之軀,早在
二十二個世紀就囚禁於夢境的
不安──
在煙塵突起四方多疑的那一刻
我念著你,確信
有一天你會走入我闃暗的坑裡
來尋我,覓我
解我前身不醒的夢
來開鑿我的雙眼
來疏通我的鼻息
隔著洪荒漠漠的記憶
你將傳給我一絲人間溫熱
教我牢記二十二個世紀
想走而未走的路
想避而未及避去的屈辱
洪荒漠漠皆種因於
千軍萬馬那一刻
我昂首無懼卻又
略一閃神之際
來不及喊你的命運
畢竟來臨了
「世途多險,要當心哪!」
我就那樣被黑暗囚禁在
一不為人知的城堡了
以無一分一秒鬆弛的等待姿態
囚禁。未嘗碎裂的是
凝凍在時間裡的愛
未嘗換得一場人生以
二十二個世紀之久,那怕是無常
然而這世界始終等著你啊
等你辦識我
唯一的情根
也是凡俗肉身
──原載一九九七.九.八《聯合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