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著太陽給他的影子
父親涉過溪水
水草和雲穿過他膝蓋
他還是回頭望了望
終於讓渡出去的西瓜園
(這承租的公有河川地
這耕耘了二十年的夢土)
終於放棄五十年農耕生涯
(像一個政權的沒落)
向七十歲以後的暮色走去
他那更像無產階級的老態
勉強爬上堤防
他站立在堤防上
身體像鋤頭柄頂著太陽
陽光正深深踏在他的肩背
他的影子在堤防邊折了腰
他還在望著西瓜寮
(這夢土上的碉堡)
他看著我坐在寮門口
向他喊叫「回去啦」
回家吧,我說阿爸
讓渡書上的文字和印章
防彿條條犁溝和畦面
那些逗點和句號
那些石頭和西瓜
都會是記憶中的泡影
例如
例如我已站在
他站過的堤坊上
身體像一隻十字鎬頂著月亮
月亮已經大如圓鍬圓如西瓜
月色烙印在肩背
還可以感覺到重量
還可以感覺到
早逝的母親和大哥
不會苛責父親
變賣這塊夢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