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一本詩集,地球依然運轉。打字、印刷、校對、美工,一切亂了陣腳。心跳加速,像一個心臟病患者以為宿疾再犯。也發下誓言,跟產房裡下定決心的產婦(──下次不敢了)一樣。
忽然,一切都過去了。
心律恢復,決心動搖時,有人告訴你,你的詩集在某某書店出現。有人打電話,說著說著提到你詩集的名字。忽然你對書店有了近鄉情怯,怕進去時看到或看不到某樣東西。接電話,也有了這樣的兩難。瓜熟蒂落,往往意味著繁衍,但同時也意味著放遂。有些東西離開母體之後,便自成一個獨立的世界。然而,許多人並不懂得;連自己也難免一時迷惑。
現在,一切都過去了。
是的,地球依然運轉。出了一本詩集,只是一滴不小心著陸的海水,濺濕了一點平靜的心情。雖然,它的意義的確那麼大。大到以為整個宇宙運轉更更完美,或更開闊;以為人類的文化從此增添一筆獨一無二的史料。而原來這個「宇宙」、「人類」,只不過是一個八坪大的居住空間,以及一個孤僻無聊的自我。
好在,一切都過去了。所有的第一次,總是荒謬、可笑,而又無能追悔。好在,依然有寬大的心胸來接納它們,依然有狂妄的語氣來安慰自己。世界多大啊。
文章出處:
現代詩復刊1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