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首
我時常看見在原野裏
一個村童,或一個農婦
向著無語的晴空啼哭,
是為了一個懲罰,可是
為了一個玩具的毀棄?
是為了丈夫的死亡,
可是為了兒子的病創?
啼哭得那樣沒有停息,
像整個的生命都嵌在
一個框子裏,在框子外
沒有人生,也沒有世界。
我覺得他們好像從古來
就一任眼淚不住地流
為了一個絕望的宇宙。
第九首
你長年在生死的中間生長,
一旦你向到這墮落的城中,
聽著這市上的愚蠢的歌唱,
你會像是一個古代的英雄
在千百年後他忽然回來,
從些變質的墮落的子孫
尋不出一些盛年的姿態,
他會出乎意外,感到眩昏。
你在戰場上,像不朽的英雄
在另一個世界永向蒼穹,
歸終成為一隻斷線的紙鳶:
但是這個命運你不要埋怨,
你超越了他們,他們已不能
維繫住你的向上,你的曠遠。
第十首
你的姓名常常排列在
許多名姓的中間,並沒有
什麼兩樣,但是你卻永久
保持了一種異樣的光彩。
只在過渡的黎明和黃昏
認識你是長庚,你是啟明,
到夜半你和一般的星星
也沒有區分:多少青年人
賴你寧靜的啟示才得到
正當的生死,如今你死了,
我們深深感到你已不能
參加我們將來的工作,
如果這個世界能夠復活,
歪扭的事就能夠重新調整。
第十一首
在許多年前的一個深夜
你為幾個青年感到一覺,
你不知經驗過多少幻滅,
但那一覺卻永不曾凋謝。
我永久抱著感謝的深情
望著你,為了我們的時代:
牠被些愚蠢的人們毀壞,
但是牠的維護人卻一生
被摒擠在這個世界以外,
有幾次望出來一線光明,
轉過頭來又有烏雲遮蓋。
你走完你的艱險的行程,
艱苦中只有路旁的小草
曾經引出你希望的微笑。
第十三首
你生長在平凡的市民的家庭,
你為過許多良家的女孩流淚,
在一代雄主的面前你也敬畏;
你八十年的歲月是那樣平靜。
好像宇宙在那兒寂寞地運行,
但是不曾有一分一秒的停息,
隨時隨處都演化出新的生機,
不管風風雨雨,或是日朗天晴。
從沈重的病裏換來新的健康,
從絕望的愛裏換來新的發展,
你懂得飛蛾為什麼投向火焰,
蛇為什麼脫去舊皮才能生長;
萬物都在享用你的那句名言,
牠道破一切生的意義:「死和變。」
第十五首
看這一隊隊的馱馬
馱來了遠方的貨物,
水也會沖來一些泥沙
從些不知名的遠處,
風從千萬里外也會
掠來些他鄉的嘆息:
我們走過無數山水,
隨時佔有,隨時又放棄,
彷彿鳥飛翔在空中,
牠隨時都管領太空,
隨時都感到一無所有。
什麼是我們的實在?
從遠方什麼也帶不來,
從面前什麼也帶不走。
第二十首
有多少面容,有多少語聲
在我們夢裏是這般真切,
不管是親密的還是陌生;
是我自己的生命的分裂,
可是融合了許多生命,
在融合後開了花,結了果?
誰能把自己的生命把定
對著這茫茫如水的夜色,
誰能讓他的語聲和面容
只在些親密的夢裏縈迴?
我們不知已經有多少回
被映在一個遼遠的天空,
給船夫或沙漠裏的行人
添了些新鮮的夢的養分。
第二十一首
我們聽著狂風裏的暴雨,
我們在燈光下這樣孤單,
我們在這小小的茅屋裏
就是和我們用具的中間。
也生了千里萬里的距離:
銅罏在向往深山的礦苗
瓷壺在向往江邊的陶泥,
牠們都像風雨中的飛鳥。
各自東西。我們緊緊抱住,
好像自身也都不能自主。
狂風把一切都吹入高空
暴雨把一切又淋入泥土,
只剩下這點微弱的燈紅
在證實我們生命的暫住。
第二十三首
連接落了半月的雨,
你們自從降生以來
就只知道潮溼陰鬱,
一天雨雲忽然散開
太陽光照滿了牆壁,
我看見你們的母親
把你們衝到陽光裏,
讓你們用你們全身
第一次領受光和暖,
等到太陽落後,牠又
衝你們回去。你們沒有
記憶,但這一幕經驗
會融人將來的吠聲,
你們在深夜吠出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