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詩翁紀弦一段情 拜識紀弦先生,早在「現代派」成立之前,是已故詩人沙牧帶我去的。大概是四十三年年初吧,紀弦先生正在享受他難得的假期,我們去啦!從桃園宵裡營房到台北市,在當時交通還不十分便利的情形下,我們一大早出發,先步行到桃園內壢,再搭慢速度的火車,在台北火車站略作停留,商量著要不要買些水果餅乾等禮物,然後以「寒囊羞澀」作罷,便步行到濟南路二段四巷紀府,這時候竟已是十一時差十分,臨近午餐時分了。 紀老見過沙牧,見我則是首遭,我那時穿著軍服,小不點的身材,所以顯不出絲毫軍人的氣慨,紀老一見,笑呵呵的說:歡迎歡迎,了不起的國軍將士。 那時候的紀公館,小得真夠可憐(當然,紀老是樂在其中,安之若素的)。我與沙牧坐定,紀老就忙著去張羅茶水了,我們請他不必費心,他卻有些堅持,嚷嚷著:不不,遠來是貴客,白開水總得喝一杯。我趁紀老去張羅茶水的空檔,瀏覽了房內的擺設,那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客廳兼書房,約莫二坪面積,書桌、書架、坐椅之外,已經容不下別的傢俱了,但尚有些空間,就是三面牆壁。紀老也是一位畫家,牆上自然少不了他的畫作,在記憶中,那幅抽差煙斗的自畫像,至今仍神采飛揚。 茶水端來了,我大半天沒喝水,早已渴極,便接過杯子一飲而盡,紀老看在眼裡,笑呵呵的說:怎麼樣,我家的水好喝吧,我再偶給你倒一杯。我覺得不好意思,漲紅臉說:不用不用,一杯就夠。沙牧很斯文,慢慢的啜飲,一面說:真的,這水的確不同,帶一些甜味。紀老又笑了,然後坐下來,問我們打那兒來。 正在談著宵裡營房的地理位置,房外傳來清脆的叫喚聲,又有訪客,那是彭邦楨先生。彭先生一進門,揚起右手提著的瓶子,笑著問:這是什麼?紀老站起身趨近一看,加高了嗓音:好,今日有酒,沙牧辛鬱,你們留下來吃飯吧!忽然想起什麼,神色有些不自在的說:你看看,我還沒有把你們介紹介紹,就想起喝酒。然後他伸手一指彭邦楨先生,大聲說:這是老彭,彭邦楨。又指向我們:這是沙牧、辛鬱。 我記得那時紀府的飯廳在住家對面,那頓飯給我留下的深刻印象是,紀老飲酒的豪爽痛快,他一再舉杯一再喊乾杯。我是聞酒讓就會臉紅的,雖有家傳的量,卻藉臉紅可辭酒,便何況在座還有沙牧與彭邦楨兩位。一席酒,我始終只喝最初的一杯,所以散席後,紀老指著我說:你能寫海呀海呀我來了,心胸應該廣闊,心胸廣闊就應該千杯不醉,怎麼一杯就臉紅到這個程度!說實在的,那時候我還很膽怯,在前輩、長官面前,怎敢放肆! 那天辭別紀老回宵裡,已經是黃昏,軍隊裡晚餐吃得早,我們只好到炊事房找鍋巴充饑。 四十四年初春,部隊調到台北市六張犁,那時沙牧在石門守海防,我獨自去拜訪紀老。這次我自以為聰明,去時帶了一袋子水果(大既是橘子香蕉之類),進了紀府,雙手奉上禮物,卻挨了訓:你這是幹什麼,你有多少錢?下次不可以這樣!我恭謹聆訓,抬頭一看,旁邊還站著有人,那是羅行(當時筆名江萍),我不禁臉紅了。羅行那時是紀老的學生,瘦瘦的(至今胖不起來),清秀兌俗一少年。紀老說:你們年齡相差不遠,可以交個朋友。 那時我非常不善言辭,場面顯得冷清,幸好方思先生來了,不久,李莎先生也來了,他們大概是為「現代詩」開會或商議什麼,我趁機告辭。之後,我參加了「現代派」,與紀老見了幾次面,便奉調到金門去了。 四十七年八二三砲戰,我在服勤時受了一點小傷,寫信向紀老訴苦,他回我一明信片,要我為詩珍重,還說,一定要到前線來看我。我當時想,他能來嗎? 他果然來了。成為全國文藝界前線勞軍團的一員,他興緻勃勃的到達金門力在金城招待所一落腳,就到處打聽,辛鬱在那裡?詩人辛鬱在那裡?他當然找不到我,因為,金門有好幾萬軍人,誰知道辛某是什麼人?但是,我找到了他。我是吳永生跑來告訴我,才同他一塊兒在招待所找到紀老的。吳永生也是「現代派」一員,英俊挺拔。紀老曾說他應該去演電影。 我們有半天相處,在金門,最大的享受當然是暢飲高梁。我們請紀老喝酒,一盤豬頭肉,一碟滷花生,四十個鍋貼,吃得酒醉飯飽,然後到金城鎮獨一無二的一家照相館攝影紀念。出了照相館,也許是太興奮,也許是過量,紀老竟指著一隻小貓說:你們看,一隻老虎!我們異口同聲說:那來的老虎,是一隻小貓。紀老辯正說:不,不!明明是一隻老虎。我們說:是貓,小貓。紀老有些激動的說:兩位老弟,我說老虎就是老虎,你們想想,能挨這麼多砲彈,金門的貓不是虎是什麼?就像你們,是英雄,是真正的男子漢!這羅輯雖然有詩的浪漫,但我們接受。我們加重語氣說:是老虎,金門之虎! 後來,酒氣散盡,紀老竟要我們為他找一隻貓──不,金門之虎,帶回台北。這事由吳永生辦妥,紀老回台北後,視金門之虎為寶,為家中的一分子,還寫了散文與詩。在給我的一封短柬中,紀老如是豪情萬千的說:金門之虎一出,宵山鼠輩休矣! 我於八二三砲戰次年回台,部隊在南部,這年夏天,到台北訪友,我去紀府探望金門之虎。牠吃得太好,胖嘟嘟的,昔日的威風盡失,但紀老仍珍之寵之,抱在膝上逗弄,一面說:拿牠入詩,大概是不行了。後來我又去金門,行前向紀老辭別,問他,要不要再找隻金門之虎,他笑著說:我打算養狗。我當然沒有為紀老找一隻金門狗──該叫金門之獅吧?但當五十一年春末調回台北時,在杭州南路口一家北方的口味的小館,喝著吃著,他淡淡透露了辦現代詩辦得有點疲累的口風,言詞之間,希望有人幫忙。後來,子豪先生過世,紀老感傷之餘,想重振現代詩,卻因為社會變遷等因素,欲振乏力了! 不久,他寫文章要取消現代詩,為現代詩正名,我那時寫詩勁道足、衝力大,未能細細體味紀老文中真意,一連以三篇短文質疑,弄得不太愉快。到了那個時候,當初強有力的「現代派」,也已趨於消散了。 紀老曾說:他一生最怕送別。但人生總須一別,紀老到美國依親定居,王牌兄在家裡擺宴餞別,我們一夥都去了,再三碰杯,連聲祝福,氣氛不免陰沉,我記得那天紀老唱了「卿雲歌」,唱了「陽關三疊」,聲調蒼茫,令人黯然。我改了「送大哥」一曲的詞,唱著:我送我的詩翁去美國,去到美國闖天下,開創寫詩第二春喲,哎呀我的詩翁你永健康! 紀老今年八十高壽,我謹以此文祝賀。 文章出處: 現代詩復刊第20期
性別:男 籍貫: 出生地:浙江杭州 出生日期:一九三三年六月十三日
初任中華電視台編劇,並受聘「科學月刊」任職,自此由業務經理、叢書主編、社長、主任秘書至顧問,歷時三十五年,為推廣科學普及盡力。亦曾任「創世紀詩刊」社長、總編輯、社務委員、顧問,並為多個文藝社團義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