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是我們今天吃的食,這是佛組當年乞的食1。
這是什麼?是牛油炒成的棕色飯。
這是什麼?是芥厘拌的薯和菜。
這是什麼?是「陀勒」,是大豆做成的,是印度的國食。
這是什麼?是蜜甜的「伽勒毗」,是蓮花般白的乳油,是真實的印度味。
這雪白的是鹽,這架裟般黃的是胡椒,這羅毗般的紅的是辣椒末。
這瓦罐裡的是水,牟尼般亮,「空」般的清,「無」般的潔,這是泰晤士中的水,但仍是恆伽河中的水?!
二
一個朋友向我說:你到此間來,你看見了印度的一線。
是,──那一線赭黃的,是印度的溫暖的日光;那一線茶綠的,是印度的清涼的夜月。
多謝你!──你把我去年的印象,又搬到了今天的心上。
那綠沉沉的是你的榕樹蔭,我曾走倦了在它的下面休息過;那金光閃閃的是你的靜海,我曾在它胸膛上立過,坐過,閑閑的躺過,低低的唱過,悠悠的想過;那白濛濛的是你亞當峰頭的霧,我曾天沒亮就起來,帶著模模糊糊的曉夢賞玩過。
那冷溫潤的,是你摩利迦東陀中的佛地:它從我火熱的腳底,一些些的直清涼到我心地裡。
多謝你,你給我這些個;但我不知道──你平原上的野草花,可還是自在的紅著?你的船歌,你村姑牧子們唱的歌(是你美神的魂,是你自然的子),可還在村樹的中間,清流的底裡,回響著些自在的歡愉,自在的痛楚?
那草亂螢飛的黑夜,苦般羅又怎樣的走進你的園?怎樣的舞動它的舌?
朋友,為著我們是朋友,請你告訴我這些個。
一九二一年三月十日,倫敦。
註1 印度食事,尚屬數千年來舊俗,故云佛祖當年所乞食。
「空」般的清.「無」般的潔
劉半農十三年三月三日於《揚鞭集》自序中,曾說:「我在詩的體裁上是最會翻新鮮花樣的。當初的無韻詩,散文詩,後來的用方言擬民歌,擬「擬曲」,都是我首先嘗試。至於白話詩的音節問題,乃是我自從民九年以來無日不在心頭的事,雖然直到現在,我還不能在這上面具體的說些什麼,但譬如是一個瞎子,已在黑夜荒山中摸索了多年了。」
周作人在「揚鞭集序」裡稱讚劉半農的才情時曾說:「那時做新詩的人實在不少,但據我看來,容我不客氣的說,只有兩人具有詩人的天分,一個是尹默,一個就是半農……半農則十年來只做詩,進境很是明顯,這因為半農駕御得住口語,所以有這樣的成功,大家只須看《揚鞭集》便可以知道這個情實。天下多詩人,我不想來肆口抑揚,不過就我所熟知的《新青年》時代的新詩作家來說,上邊所說的話,我相信是大抵確實的了。」
趙景深於「劉復詩歌三種」(「人間世」雜誌第十期,民國廿三年八月廿日上海出版)一文中批評說:「揚鞭集我曾評過上卷,現在再評中卷。這卷裡有幾首「山歌」都已收入「瓦釜集」。一般的評論者都欣賞他這卷裡的「一個小農家的暮」,我則以為「在一家印度飯店裡」允推為壓卷之作。這首詩藝術很完善,能在尺幅之中見千里。想像豐富,詞語純熟,全首沒有一個不含有詩意的字。警句云:「這瓦罐裡的是水,牟尼般亮,『空』般的清,『無』般的潔!」第二節更展開了他的想像,給了我們一幅充滿異國情調的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