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把您的臉 想成圓的,有時也想成方的 圓的,就像天那樣的圓 溫溫柔柔的,不飄絲毫雲翳 播種最美的笑,讓我仰視永遠 方的,就像地那樣的方 輪廓分明 似是上帝勾畫給我的 似是您勾畫給我的 最能蓄光蓄熱,放光放熱的土地 我曾暖暖於其中,您以暖暖溫我 而您那雙曾經在我的身上 尋找過您的夢的大眼睛 現在是否仍然在撥我青青的髮 揉我黑黝黑黝的皮膚 尋找您渴望已久的夢呢 從少年到壯年,壯年到中年,中年到晚年 我將一日不忘 緊握您的夢來彫塑自己 且急於把自己彫塑成您的夢 您的夢好美 聽說,您十六歲那年 您粗黑的辮子便已經成熟 在日光中染了根紅得不能再紅的紅線 將一個美紮得高高的 像一朵花 像一朵眾目眈眈於其上的弄蝶的小百合 像一朵傲視花壇使花壇上的花都俯首稱臣的 紅玫瑰 我父鋤了一塊肥沃的五色土 小心翼翼的將您移植到我們的院子裏來 星象家說 您是我父搭蓋小王國的圓心 也是我遠遊的瞭望者 遠遠地瞭望著我的步伐 和我搖擺在路上的頑皮相 而現在您是否仍樣樣瞭望 瞭解著我呢 傳說在我們窗外曾有許多小星星 在羨慕我,妒忌我 甚至要推門進來做我的弟弟 分享您要用整個青春來裹我的 那個十七歲的小母親的青春 傳說您曾將催眠曲 唱成一首最優美最能營養我的少年歌來餵我 傳說,您烏黑的少女的頭髮 落在我稚嫩的臉上的時候 您趕緊說那是樹葉落在樹根上的定律 在我身上遍體都烙有您的指紋 這說明我是您一手捏成的美少年我卻只能把您的臉想成方的,想成圓的 像地那樣的方,天那樣的圓,兩者之中您必居其一 後記: 我三歲喪母,照外國人誠實的算法,尚不足二歲。做為一個人來說,這樣早便沒有了母親,我想沒有比這更不幸的了。 因此,我的腦子裏沒有絲毫母親的記憶。 我只能按常理推斷,吾亦必有母親。我也只能本著長輩們輕淡的描繪,設法拼湊去竭力捕捉母親的影像。 我常想,如果有個無聊的婦人「看中了我」,說我是她失落多年的兒子,我很可能會跟著她走,因為我沒有理由不信。 想到這裏,我的痛苦是深的。 也許是長年流浪的緣故,也許是年歲增長的緣故,我對母親的哀思,日深一日。尤其結婚以後,我常想,假若母親還健在,跟我們小倆口住在一塊,讓我們服侍服侍她老人家,我們婚後的生活,豈不更加快樂完滿?為此,有次午睡醒來,我竟擺著妻痛哭良久。 梅新(1998.10):《梅新詩選》。台北:爾雅出版社。第38-42頁。
性別:男 籍貫: 出生地:浙江縉雲 出生日期:1937 年 12 月 23 日(–1997年10月10日)
花蓮師專、中國文化大學新聞系畢業,曾任小學、中學、專科及大學教職。後步入傳播界,擔任過民生報、聯合報編輯、臺灣時報副刊主編、中央日報撰述、正中書局副總編輯,聯合文學月刊主編、現代詩季刊主編、社長,國文天地社社長,繼任中央日報主筆兼副總編輯、副刊中心主任暨副刊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