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集而加自序,這不就表示詩本身不足,需要從旁指引、幫助、解說嗎?所以我過去一向不寫自序,或大論特論的自我剖析或自圓其說。論人家是一種品質,論自己就難免有賣花讚花香之嫌。
說不寫自序,我竟寫過類似的東西。如在那重印了我早期一些詩的集子「花開的聲音」裏,我便曾寫過一篇「我與三、四十年代的血緣關係」,追溯了我少年時代在香港時在坊間讀到的、從朋友的書房裏抄到的一些集子給我的啟示,算是一種歷史的追跡吧,實在沒有要藉人家的洪音來壯我沙啞的吟唱之意。
今天要寫一篇短序,也不是要說什麼詩的大道理。詩老是辯護,贏了也沒有什麼光采的。我只想在這裏記下一些生活推移的痕跡。
一大八0年八月,我來到香港中文大學英文系當客座教授及主持研研究所。很久沒有寫詩的我,突然寫了一批詩。朋友、學生都好奇的問:為什麼?
記得有一次周策縱先生在一個會上說,來到東方,看見很中國式的山水,詩興大發,寫了很多詩。我當時說,說外國的山水不雄奇、不美,似乎說不過去。而在外國無詩,到東方有詩,恐不盡與山水的外在美有關。我們能神與境遇、心與物遊者,是因為對境、物有一份愛與關懷,是境與物屬於自己境與物。在外國少寫詩,共不是說黑人問題不要,不是說人的異化不重要,不是說壟斷主義不凶猛,不令人震撼。只是身在外國,心在家園。我關心的是家國的進展、變化。所以在外國時寫的詩,題材表面變化很大,而且也換了許多語言的策略去表現,但有一天回頭一看,背後的母題竟然逃不開兩種:懷鄉與放逐。那段日子的詩幾乎都是這兩個母題的變化。一驚之下,趕緊抓住我心中的根,抓住屬於我的境與物。
於是每一個暑假,像漂泊在海上太久的水手,必急急的回到臺灣,我的第二(還是第一?)故鄉。回到臺灣,每一個街角都像我掌紋一樣熟識,一樣親切;每一個小鄉鎮,小山村溪谷我都曾去交往;是這份愛與關懷使我熱切地寫了許多散文和詩,不盡是因為山水的外貌。雖然,我也承認臺灣的山水,因為更接近傳統山水畫的美,易於引起我的詩興。我必須感激那幾個暑假臺灣農村與山水給我詩的再生。
關於香港又怎樣說呢?啊!對香港的感受是複雜的。香港不是我出生的地方。我一九四九年從一個窮鄉逃難到香港,那盡是酸楚的記憶:人吃人的社會,假中國中專整真中國人的地方,燃燒的目光,中風似的驚呆,不安傳透人們器官、血脈、毛管、跡尖……那時啊,確是看著都酸楚傷愁。雖然是這樣,我也曾在高中時代呆過一些日子,那些酸楚和傷愁,像溶漿也曾使我凝結成鋼鐵。年紀小小便一個人到臺灣去追尋和建立屬於中國的自己……
這次突然重臨,竟有一陣陌生的熟識,一陣似曾相識的親切。情感是複雜的。我眼前的同胞當然是血肉相連的,但他們人生與精神的取向,卻被畸型的社會(殖民地的後遺症吧)推移,往往落腳在民族意識的空白裏,令人扼腕驚嘆;而另一方面,一些少數的「美麗的中國人」,卻在極其困苦的情況下,在被人完全漠視的情況下,默默為中國的良知努刄,企圖在將來突破性的變化做一些基石;在氣脈上,和在臺灣的中國作家和在大陸為民族良知努力的作家完全是相通的。這些少數的「美麗的中國人」,一面為畸型的社會感到無可奈何,另一方面又不甘心他們的同胞被完全物質化和異化。在似曾相識與複雜的陌生中,看著還未被「商業怪獸」吞滅或變型的吐露港山水,一些詩冉冉的出現了。一些驚懼,一些追懷,一些讚賞,一些企望。我,一個中國人站在不屬於中國的中國人的地土上。
第二件應記的事。去年五月,因為職責上的需要(我除了主持比較文學研究所,還兼了比較文學研究中心的顧問),我去了大陸一次。三十多年未見的中國,很多地方和我離開前沒有兩樣,那震撼可想而知。山水秀麗如昔,可以歡愉;環境似曾相識,則不可不憂傷。至於纍纍傷痕,更是柔腸寸斷。於是我禁不住心中的澎湃,或通過他們的聲音,或依景物直描,記下了一些印象*。我太太問得好:每到一個地方,你有沒有想到同時在臺灣的感受?
有。而且我心中還廻響著這句不成詩的話:江山的嬌美還需人事扶持。
一九八二年七月 香港中文大學
*編者按之:見另集「留不住的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