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名思義,試驗作品既名試驗,其異於一般的詩,異於一般表達的方式,乃意料中之事,故不應以讀一般詩之態度讀之。既名試驗,便含有「未臻完善」之可能,故不能以求絕對之完整的態度求之。這裏所收幾篇作品裏,只能視作我所有的詩之中,對於新的美感領域摸索與試探之一環,不能視為我的詩的中心,更不可以一概全的視為我的詩的全部代表。
這裏的作品或曾實實在在的演出過或計劃演出的,大部分都考慮過與作曲家、畫家、舞蹈者合作時之相互的關係,所以在詩思的演進上、形式的排列上及朗讀上音色音質音囯的變化,都有異於常詩的地方,如作品「放」裏面的單字、片語、句子(據當時演出時李泰和許博允的指揮)是曾以平讀、唱腔、重複、誇張、叠音等方式朗讀,穿織於音樂與舞蹈之間,又「龍舞」的字句如「斑──爛──一──瀉」等,是根據平劇中的唱腔緩緩一字一字唱出,而在該聲音進行的同時,另二個聲音同時穿梭唱出,利用了複叠、應和、變化。同樣,「演變」一詩,在美國演出時,是由現場朗讀和錄音自上放下及自地下湧出的方式同時穿梭著音樂發音。字、句的空間的列排布置,一半是起於其空間對位的玩味,一半是受平劇上唱腔的影響,平劇中有時一句很平常的句子要唱上半分鐘,在每一個字上加以音色感情的變化及強調,使聽眾隨著其起伏延伸緩速來領受,詩句既沒有音符記譜本來就要依靠讀者的內在的模擬演出,我作了空間的布置,可以說是一種文字暗示性的譜式,略對律動作一種提示而已。現代舞蹈家黃忠良及陳學同曾按照上述的詩的文字譜式作過舞蹈的範式,這種譜式似乎還可行。至於演出的成功性,還待各人的鼎力合作。「放」在當時演出時還差強人意,(音樂部分有唱片,由環宇發行,附在我的「醒之邊緣」集中),「演變」由陳綠綺作樂,演出時亦未近理想,但「演變」一詩的文字對位及題旨簡單而強烈,可以用四聲合讀,不依賴音樂而自成一種音樂的玩妹,我曾利用教學的機會作過多次小型性的演出,還頗合我的心意。「龍舞」的音樂是李泰祥做的,原計劃由黃忠良編舞,原則上他已計劃好,亦曾分節作非正式的試演過,因大家時空的不合,目前還未演出。另外我還有一組詩「界」,其英文版本曾在美國演出過,作曲者Joe Julien,幻燈片由我策劃,另有舞蹈、電影片斷同時演出。但該組詩的初意並未計劃演出的,該組詩在幻獅上發表時是詩畫同時登出的,所以在此不再重刋。
在這些試驗作品之前,還有不少即興演出作品,(這裏只選二首)那些作品既是即興,便只求把握住某一瞬間強烈的詩素,用實在戲劇作表出,是近乎happening的一種半計劃性的作品,用嚴格的分類來說,它們甚至不可稱之為詩,但由於質素近乎詩,便暫列入本詩集中,所以稱之為試驗作品。
至於「最後的微明」之被列入本組中較為欠妥。該詩在最初的構思上是與演出有關的,除了頭數行之外,可以說是演出或電影的腳本,許博允曾考慮演出,莊靈曾考慮拍成實驗電影,皆因技術上及場地上的困難作罷。實際上,我當時的一些(俱收入「醒之邊緣」)是寫給作曲家、電影製作者、畫家、編舞的,是與其他藝術家的互通心聲,希求共同進入一種藝術語言之間(語言與舞姿之間、語言與音、色之間)的一種表達的語言,是故有些詩,包括我本集第一輯風格已大大改變後的詩,特別為作曲家、舞蹈家所喜愛,其間是因為詩作的動向近乎他們運思的過程。如本集中的「風景」,李泰祥曾譜曲,黃忠良另外在一場「夢的儀式」的音樂會朗讀舞出。(與李泰祥的詮釋是不同的。)
以上的說明,只想給讀者提供一些角度而已,並無特別推動這種詩作之意。至於詩人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在「放」的前言有說明(見「出發時要說的」),在此不另複述。但我以為我當時所說的:各媒體雖獨具所長、色、意、觸覺等面同時達到讀者觀眾云云。這話只能說是刻劃出現代藝術家所面臨的一種文化的危機,這種危機用簡單的話來說,由於過度理性主義及知識專門化的結果,文字的實用性急速的成為主位,所以在現代工業化影響的現代人,其感受到實用性的影響而逐漸的偏狹,有時只懂得去用純知性的方式去了解事物(我不反對知性,知性是我們感知過程的一部分,但只知而不感就只能算是十分之一的人),而不能用藝術的方式去生活和感知事物。其實,媒體交融並非二十世紀的產物,在初民羣性生活中,詩本來並不獨立自立,它本來就是祭典儀式舞蹈劇中的一部分。原始的詩是一種姿勢的歌,融匯了詩、音樂和舞蹈,詩參與舞蹈儀式中完成羣體生活的一些伏魔、求神、謝神……等的屬於羣體生活的感情與行為。詩後來才成為獨立的表現,才成為個人主義的東西。我總覺得,二十世紀的媒體交融的努力(現代音樂家用了詩與畫,畫家用了音樂文字和戲劇,詩人用音、色等──這是歐美近年來極力發展的新藝術,包括生活劇場,happening,到廣義的全面戲劇),實在是因為現代生活在極度專業化中喪失了羣性的和諧而刻意追求重造這種和諧的表現,從文化發展的歷史來看,這是一場必敗之仗;但站在藝術覺識的立場來看,這種做法是需要的,它可以提醒現代人所面臨的人與人之間隔離主義的悲劇情境,同時可以喚醒人去加強重視他其他的感知本能,勿使其覆壓在文字的實用性的狹隘中。
我自己的實驗實在是從原始的和諧和現代媒體交融實驗這兩重誘惑之下去試探的。同時,我以為現代西方的試驗用的仍是極個人主義的語言,不易達成羣體的共享。我的實驗中有時也避免不了批判隔離主義批判個人主義(如「演變」中的人)的悲劇情調,所以在語言中仍有太多藝術經營的痕跡。這也可說明我為什麼後來轉向原始詩歌中儀式舞蹈劇的試探(見「死亡的魔咒與讚歌」,本集第一輯)。這些作品仍在試探階段,不敢作任何肯定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