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介于孤與合羣之間。
世界的第四面。
虛無的。
多形的。
我們靠著有力的窗而生存著。
窗內,游離的思想駐定,尤其在冬天,當一卷北風壓縮了世界的時候,窗內是安全的。S從床沿移近窗。S如森林的夜;從鏡中看,佛之茫然;從窗外看,敏感詩人忽覺寒星的微顫。S開了窗,耐不住太多的安樂。
冰冷的陽光。冰冷的樹。沒有雪。卻是夜的靜。無聊的城市在遠處呆看。
窗開,沙拉格格。
另一面窗開,沙拉格格。
沙拉格格,是樹枝吧。沙拉格格,聲音來自遠方。這邊白色的斜坡,一隊白色的滑雪隊的雪屐濺起雪花,洒向白色的大氣。他說,在山彎處,你將看見一個村莊。去。去。前面是透明的網,後面兩行斷續的雪路。口袋叮噹的銅錢響。叮噹,一串纖細的雨水打在羅馬天主教堂的彩色耶穌像上,打在落葉松上,打在鐘聲搖響中。那是過去。我是在安全的室中。一股寒氣穿透了腋毛。心靜下來安穆地展開了一個營地,他騎馬彎過山角的孤松,翻下來,走到一羣啞劇般的取暖牧人旁邊。一隻浮雕的手指使他驚慌起來,他跨上馬,加鞭飛奔,眼前是一片大火,山角的孤松倒在仍是暗啞的屍體上,然後雪下來,白色的大地上夥烟升起了一束的悲涼。
沙拉格。沙拉拉格格……
那是什麼?S的手懷疑著眼睛所接觸的真實,他豎起四根手指,如四支古廟的柱子擺動。柱後他目睹一場變故:一條大街,一車殘兵的血滴下,幾隻覓食的野狗。大學運動場廣張的帳幕,承受著陽光似的光榮的紀錄,他跑完了千五米在喘息。他是愉快的。他步入禮堂時掌聲使他羞怯。以後是一迷惘。雪,燒餅,趕集的腳步聲,公園的演講,如月的銀光橫過他的視矚,他不覺呼出一口冬天的氣,冬天,冷,我的手應放在那裏?在胸前輕撫,血跳動,頭髮有拔起的感覺,他第二次感到頭髮是有生命的,也有著宇宙的秩序下突起的忙亂;喀夫卡,黎爾克:我的心從高空滑下,我彷彿馳過李、杜、陸、馮的日子,在瞬息間,仍然是冷,沙漠中孤零的草,北方深邃的。沙拉格格,沙拉格格。
他過了橋,雪停了。他跟著足印徐步而行,數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七,十七,十七。一隻悲鴻從頭上飛去,唐詩的濫調,外國也有悲鴻嗎?外國也有雪,自然……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教代數的老師,眼鏡下一雙寒酸的眼睛,性的眼,力的眼,燃燒的眼,五彩的眼,音樂,柴可夫斯基的,史特拉溫斯基的,蘇格蘭。負笈曵履訪名師,山澤的櫻花湖水,這一朶,那一叢。朝鮮草皮茸茸,紙門,矮茶几,樹枝的窗格。蔗田,提起的塵,橋下水浸的路,有力的,有力的眼前的追逸。來得快,逃走得快,一、二、三,跳上車去,要趕到一個終站去,警察的強蠻的手臂,無理的城市造成的尷尬的場面,這一夜在監獄裏,拘留所的重重的鞋聲,鹹魚,木虱,我整夜忽睡忽醒,氣憤與無急,夜伸向無盡,炎夏也吹來了那樣使人牙齒格格的冷風;那是第一次,年青的一次,我感到頭髮是有生命的。你實在無辜,你的名字呢?
S把臉埋在掌心中。
掌心是紅的。沒有光,靜止的。沙拉格格,沙拉格格。叮噹,叮噹。
窗帘微閃著寒氣,似亮非毫。
堤岸上,安靜。堤岸上,忙亂。
砰然。一棵大樹被火藥劈開,血的頭顱滾在他爸爸的身邊。
他走進山谷,老師說,伏在地上,靠在牆上。爸爸說,把這盤飯放進養鷄房裏,令哥哥不要作聲。砰然,屋角塌下,壓死了一隻母豬,一羣小豬撫屍而哭,隔壁愛罵人的桂山婆也哭了,我的田地呀!
叮叮,腳鐐,叮叮。叮叮,鋤頭向頑石。叮叮,黑色的長長的灣洞,泥土的氣息,山的氣息。那時我幾歲?那時,我怕蛇,蛇,蛇,多利,多利,多利。飲杯鹹水。飲碗蘿蔔水,我吃錯了藥,祖母唸唸有辭,慈悲的,關心的,我刻刻靜觀我感官的變化。那樣年輕,也會想到繫在我身上的一羣人,撒了一夜尿,好了。又在山間水旁,「人」之真實化入我的血?我不知,天上的星星安排著許多的花款。
下雨了,
雨竟是無聲的。雨,無聲的下著。
鴨子弄翻了船,無聲。
S努力著,努力忘記這一些變動。S努力。S努力著。連雨也感不到了。只是無聲,可怕的無聲,沙原上,屍體,野獸的,人的,植物的,仙人掌無聲兀立著,遠山也無聲兀立著,還有腐爛的味兒,蛆蟲蠕蠕動著。啊主,無論什麼主宰都好,請給我些有聲的變化吧。
求求你。
求求你。
求求求求求你你
求你。
還是自己的聲音,自己的,回響都像一柄刀,刺破我的穴道。我赤裸著,我的心膨脹著; 啊好大,好大,終於被一捲黑旋風化作一株小花,又化作一隻呆立的鳥,又變作射鳥的獵手,槍開了,我落下,我落在火車站前……
一聲汽笛把S送回現實。他摸摸自己的肉體,仍是高插冬空的感覺,沙拉格格,沙拉格格。
S擡起頭,看見大開的窗,樹枝在窗前舞牙弄齒。S微笑,移步窗前,關起來。安全再佔有了房間,房子與冬天隔絕,他再不覺得自己是赤裸的。
我們靠著有力的窗而生存著。
多形的。
虛無的。
世界的第四面。
窗,介於孤獨與合羣之間。
一九六0年二月廿日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