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似乎握不著。無形的伸展。無盡。但陸地的實感包圍了時間於一首詩之中。情感也被包圍著。記憶出現。一幕明亮的景。景示發射著光從一個定的中心。一所房子的顯示。一座莊嚴的花園的生長。在一刻的領悟。群居的彬彬有禮的生活的影像隱在矮林間小徑間玫瑰園一帶小屋小池水光。未被看見。我們看見。彬彬有禮的生活。典雅的生活。文明的生活突然在向日葵花叢裏在翻過牆頭的鐵線蓮裏在剪修好的松樹間穿插著。還有我們第一次初生的思路的投入視觸。一盤玫瑰葉的塵埃。中國的花瓶。提琴的音樂。光旋轉著。聲音迴響著。一層薄膜上許多一連串纏繞的意象。在輪的轉動下。在不動的轉動中。在靜止中。在倫敦的單調若篩穀物的人潮人。孩子們的笑聲衝出時間的泥層。人類的快樂跳躍著。可能存在過的事物。被切碎。滑下。被埋葬。滅跡。屏神的期待開始於一個觀念的激揚。石頭移轉。灑下一雨閃爍的果物。但為了何種目的。行動來自不動。意義透過有限的形體。而人類的快樂跳躍著。指向一個永遠屬於現在的盡頭。我們似乎握不著。但一首詩中。有陸地的實感的包圍。
第一動向
沉思的展張。過去現在將來。存在於「永久的現在」。存在於柏格森時間的長廊。在心中。記憶迴響的足音溜下我們從未行過的通道。詩人說。親愛的看官。我的說話也如此迴響在你的心中。於是一節記憶升起。真實迫人的一刻升起在你心中。或在早晨散步裏偶然感到一絲風的喜悅。或行車越湖光。擾動攻瑰葉上的塵埃。擾動已故的已深埋的事物在現在之中。我們越入花園。記憶的采色的小屋。滿溢著回音。可能存在的。此刻均存在。在靜止中。在無聲中。在光裏。將來的與過去的發生過的未發生的。此刻均真實。我們的第一個世界。我們的孫提的世界。我們人類原體的世界。在感覺的世界中。在此一刻的領悟。人類天真未鑿的夢一再顯靈。我們感到未有過的真實。時間閃過。在秋天的炎熱中。空的花園忽然漲滿了人。來自內心的世界。音樂未被聽見。形體未被看見。我們明明感著。花的招呼。人的招呼。社交的。文明的。有教養的。花與形體興聲音移動。由花園到小屋一帶到水池到蓮花。無人的乾涸的池。生活的實在的乾硬垂萎的陰影。變著。精細地。池塘在陽光下得滿了水。蓮花靜靜升起。精細地。從光的心表面閃爍著。被反照於池中。季節交換。造物代序。和諧與統一在金剛不滅之體。蓮花的金盃。物象的太陽及光及池面。人的影子玫瑰的影子。殘葉裏興奮地躲藏著的小孩。完成的狂喜。美麗的現實。因記憶。因我們在時間之中。然後事物匆匆移動。鳥說(鳥剛才懇請你入花園中。)去。去。鳥說。是警告。是雲的蔗蓋。是回轉。可能存在過和已經存在過的事物。指向一個始終屬於現在的盡頭。
第二動向
富於和諧的變化。相對的。美麗的意象進行著。蒜頭與藍寶石在泥土中。雷聲與轂中的藍寶石(註一)。藍寶石從落日之轂撒下。墳之口淌下一掬泥土與藍寶石(註二)。蒜頭與藍寶石。多變的形象。既軟又硬。是植物也是礦物。活著的茁長的和石化的閃爍的。平凡與寶貴。香與無味。存在於一平面上。雜於一。血液中顫聲而唱的絃線。靜脈中神經如金屬的搖響。舊的創痕。治與未治的創痕。流著變著。雜於一。雜於天河流瀉的星群。雜於夏日之進入群樹。葉上光之舞。地下野豬之獵。也如星之飛越。也如星之雜於一。也流而變。也繫於某一己定的模型。無限的伸展。多變。相對。織合精細諧和的長幕。於是詩人和我們的思路追向一些新的解釋。去領悟模型從某一點。從一定點。從輪。從佛之靜止。與及動。與及抽像。與及分析。非動。非時間。非靜。非升或降。結論是:定點控制一切的行動。定點存在。卻不知在何方也不知延至何時。好慢,音樂沿著矛盾依附否定而進。但我們捉不到完整的認識。破碎的人類的經驗。局部的沉醉。局部的恐怖。無以完成。無以消散。無以雜於一。無以雜於一。無以附與意義。人類肉體之缺憾帶我回到沉思之前。我們超不過時間。我們征服不了時間。只在玫瑰園那一刻。只在玫瑰園那一刻。只在雨絲鞭打涼亭那一刻。只在教堂與炊煙之嬝嬝緩升之中。我們獲得無盡時間的部份之認識。
第三動向
捉不到時間完整的認識。我們陡然離開玫瑰園。回到用街頭構成的現在。時間的奴隸湧過不真實的城市。在一個冬天清曉黃褐色濃霧下。一群人湧過倫敦大橋。這麼多。死亡為何尚未處置這麼多(註三)。他們被禁錮於各自的孤獨中。在既非白晝亦非黑暗的時分。他們受時間折磨的臉孔。滿著幻想而空透意義的臉孔。從一個分站到另一分站。他們找不到意義。現在的。在過去中。在將來的企望。現在只是介於吾等來處及語等將達之間的駐停。這是一片矛盾之地。
我們且停下。我們且接受孤獨痛苦。我們且走進荒涼的現在。且離開由虛無穿過虛無以至虛無的路。降下。進入黑暗求出之於光明。曾有一日。我們突然感到:好舒服。被款待。與及超然焦慮之外。但留不住。如時間之留不住。留住。只在記憶之中。孩子的笑聲開向一個驚喜的世界。失望與驚喜都會引我們至可安歇之地。引我們遠離時間過去時間將來奴役之鞭。
第四動向
空茫的薄暮佔領著花園。光滅盡。雲層竊去天陽。「埋葬」「黑雲」「相纏」「相牽」「捲繞的手指」。「冷峭」。是湮沒的深沉。是冷黑的熄滅。是絞死痛楚。重重重壓在我們的身上。我們隨時等待或生或死或溫馨或兇嚇的撫觸。光靜止在世界轉動的定點上。
最後的動向
說話照舊移動。音樂照舊移動。重覆著。行動與音響雜於一。顯現於有限的形象。我們仍舊在時間的局面。永遠抓不到時間的整體。我們心知:一之存在。某種完整多面的模型之存在。時間與行為均繫其間。中國花瓶的靜止中有盡頭也有開始。唉。我們仍舊在時間的局面。仍舊在重負之下在張力之下。滑跌。陷落。毀滅。與及腐爛。與及被嘲罵。與及在存在與不存在之間。而某些突然的片刻出現。有陽光。有塵埃之被擾動。有天真未鑿孩提之喜悅等等。如飛鳥之突過頭上。我們忽感時間之瑣碎無價值等等。虛的。可笑的。陰鬱的時間。伸在我們以前和以後。
註一:源出馬拉梅詩:」M』introduire dans ton histoire」原句為:」Tonnerre et rudis
aux moyeus」
註二:源出馬拉梅詩:」Le Tombeau de Charlese Baudelaire」原句為:」Bavant bouet
rubis」
註三:取景於艾氏另一劃時代巨篇「荒原」(The Waste Land)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