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日
我佳偶的日子中的日子
我和她共唱一支采色的歌曲
我和她共說一節靜靜流傳的故事
大地,賦生之神,萬物的懷抱,夢與真實的偉大的形體,你就在這非常的日子裏把我孤獨地留下在石塊之間,使我在雨中陽光般的喜悅裏無聲,使我渴飲不到語言的靈泉來祝頌這和諧的日子嗎?
啊,這是我佳偶的日子中的日子,我要穿行過時間遙遠的水流,穿行過記憶無盡的林野,穿行過世界一切的禱告和節日,我要宣告人神,這是我佳偶的日子中的日子──我併偶的日子巨大而澄碧地自我們的心中升起,一如神祉自海洋……
南風,自然的呼吸
蘆葦,音樂的姿體
羣山,大地的胸脯
城市,人類的嬰孩
河流,你我的腰帶
請醒轉過來,和我共唱我佳偶的日子中的日子。
我要唱一支采色的歌,一支從來沒有人那樣唱過的歌,一支屬於我和她的歌。
因為我腳下再不是一望無垠的灰燼,再不是荒冷的橋樑,再不是百鬼夜行的城市,我像在自己的家園裏走著,四方都蒙著陽光,同時在我的視界裏,感覺裏,老樹訴說著噩夢的故事已不再留存,我看見的,我感覺的卻是一節真摰的堇色的故事,清涼如浸在深水的橄欖葉,甘美如夏日的葡萄。
我要唱這支采色的歌,一支從來沒有人樣唱過的歌,一支屬於我和她的歌。
我佳偶的裙子颺起一襲清涼
我的佳偶安祥地倚在竹欄上
淡水河,深情的流盼,請輕輕的盪漾
我要為我的佳偶歌唱
我愛她束短的髮絲,單純而含蘊的香憩,同著她旋轉時舞動的空氣;
我愛她微微一揮手的松青似的長存的韻味,緊湊地,若溪流小心翼翼地引領我至柔雲的草原上;
我愛既涼復暖的面龐,每一角度,每一光影下的剪影都那樣自然地出眾;
我愛她那異於櫻桃的嘴唇,和欲語未言所含孕著我欲解未解的事物;
我愛她那並不出色的脖子、耳朶和額角,她那雙我現在緊緊牽著將來永遠要牽著的手;
我愛那同時感著的心跳,和其間一切神秘而真實、顫動而溫熱的感覺;
但我最愛她略現微雲的雙目,單是那兩湖碧水旁的泛黑的色澤,就夠我一生中的夏季受用蔭涼,何況,湖的深處又藏著我渴望多年的靈魂的居所,藏著豐富的童年的快慰,藏著鬧市中、紅塵攘攘裏唯一的清醒──一種神祉的誕生,如流泉湧發……
南風,自然的呼吸
蘆葦,音樂的姿體
羣山,大地的胸脯
城市,人類的嬰孩
河流,你我的腰帶
請和我共唱這支采色的歌,直到它化作你們的脈膞……
「年青人,你那樣急促走向那裏?你要再一次追尋死灰裏的太陽?」
街道如芒刺。隱約的是遺忘中的大火。
或許是我頭額上微微閃動的光彩,或許是我的笑感染了我的移動,人們都以驚異的目光投注我身上。
我走著,走過熟識還似陌生的羣眾,心燃燒著,是陽光護著我的全身?是思念我佳偶的凝注賽過了太陽的神采?
穿過樓宇,商店,來到十字街頭高矗的建築的廊柱下。沈默而親切的廊柱下,我曾有過一連串異乎尋常的情緒,光華的,繽紛的,若亂若整的,忘形的,歡欣的……
沈默而親切的廊柱下,這串多樣的情緒一一的排成一條永久流傳純清的珠鏈,此刻,從我站著的地方,一直伸展到剛剛下公共汽車的她的腰間,我攀著每一節的美好珠玉奔向她曙光溢的眉睫……
我的佳偶的鞋子挑來了
大橋上飄然的涼快
橋下夜的流動如卷葉
把我們藏起讓我們在其中把心打開
大海禮讚她亘廣的伸展,我們禮讚此刻的安靜。
我們歌唱,因為大海在我們心中誕生;我們歌唱,因為世界在我們心中誕生;我們歌唱,因為我們如大地,在無垠的寂靜中擁抱著一草一木的真實。
愛,來,來伏在我這頓然萬有的胸前,來感覺我們就是山脈,大梅,廣場,是羣花盛放的地方,是沉思中一絲細得不能再細的清香。
一羣神祉馳過我們的身旁,遠遠有松木的呼喚,有白鴿的飛揚,我的手和她的手緊握著,我們握著一塊土地。
這支采色的歌曲我們共唱著。
這段靜靜流傳的故事我們共唱著。
「誰是合法的控訴者?」
廣大無邊的夜君臨我們曾是狹窄的心間,教諭我們愛與諒解凌駕在萬德之上。
一剎那,只一剎那,我們便都擁有了古代的聖哲的心靈,誰應追究過去,芥蒂現在的種種?超然的人類啊,你們沒有看見猜忌的火焰吞滅著猜忌的火熖嗎?
在廣大無邊的夜裏,我和她的心靈相叠伸展,漫入遼濶的山川的話語裏……
歌,我們共唱。
故事,我們靜靜的流傳。
午後微風從遠方來扣這一扇紙門窗。
「這時妳正入睡,我來把門窗拉上,讓低垂的木葉的涼蔭裏著妳和諧的呼吸。」
午後的微風拂著門前的鞋子,席上的矮桌,窗旁的藤椅,和那安祥無比的茶壼。
「我來枕在妳溫軟的身上,妳血脈循環的韻律激起我神經的跳動,直透全盤緊湊的肌膚……」
窗外林木開拆,一片白雲橫過深遠的山谷。
這是我佳偶的日子中的日子。
沉落的夜,
初起的星,
你們閃爍一串長長的音符的階梯,
讓我們牽著手一級一級的踏上去,
靜靜的踏出我們共有的一首無聲的歌。
【後記】
一首少年時代的歌,爽直辭質,很少執意於詩語的製造。現在登出來,也無意修飾。其實,現在要保持當時的純真稚氣已經不可能,就讓這些未加磨練的語字留為我們深心中的一點記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