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從不曾細心去分析
那些來自不同遠處的侵襲;
那些穿過窗隙、牆壁,穿過懶散的氣息,
穿過微弱燭光搖晃下的長廊,
而降落在我們心間的事物。
在許多預知或未知的騷動中,
使我們忘記了不少去遠的塵埃,忘記
我們走過的山野,幽谷,陰徑
和聲息花繁生的地方。
為靜脫反覆纏繞著腳跟的噩夢,
我們在冬天時候把記憶凝混
陽光,俯身迎接飄風的羣樹
甜笑於清晨的舒適。
我們停下,沈思,在許多來路的前頭,
在催足我們疾飛的急切中間。
海水和海水拍撀,
白浪滑過白浪;
寒風為松樹的寂寞
向山谷訴說無聊的故事,
依依未滅的冬青,
補綴這季節最後的模型-
在事物不規則的竄動中,
我們聽見急促的步聲,
試著手杖和槍枝的劈刺;
一縷炊煙游過教堂的屋脊,
在我們忽視時歌舞地溜走了
焦急的生命
在焦急的人們中
在無急的時代下
有羣獸支持馬戲班主的一生:
代替整個世界的展靈,
牠們解釋了親嘴和謀害的方法
表演我們從未看過的技藝。
塵埃在北風中飛揚,分別
停駐在奇異的國土上。落葉
片片翻飛,帶來一些不幸。
(這不幸將會完成人類窒息中的痙攣!)
那些我們熟識的朋友,
忽然會駕臨我們的茅舍,在門前
喚一聲我們的名字。寒喧一番,
便無言地離去;窗外的枯枝
為風吹動時偶然相遇,僅僅一下輕的磨擦
便完結兩者日夕渴望的交談。-
假如你希望再一次的巧遇,那麼你等吧!
焦急的生命
穿過潮水
穿過草
穿過尚未盡乾的露珠
為期待援助或死亡。
羣眾突然從許多不同的地方
來到這川流不息的市集、廣場,
分不清方向、游手好閒地
向天空,向地面,向四周。
向滯留的自己瞥視一眼,微笑,
又走開。有人把苦痛的容色
作為這世界最高最的慰藉。
有人看出和他們接觸的目光
僅是新仇舊恨的匯合,要投給他們
燃燒的汗,中風似的驚呆;
不安傳透他們的器官,血脈,
毛管和趾尖。公共汽車走過時,
帶來一陣熱風,一陣窒悶的汽油味。
喪旗,喪鼓,喪號的行列
在雨中搖完一段旅程。旁觀者的偷笑
和單調零落的沈默一同隱沒;
我們想起監獄裏的黑,鐵窗,
木板,毛虱和殯儀館的氣氛。
這時我們祇好羨慕或徘徊於琴聲廻盪,
「私家重地,閒人免進」「內有惡犬」的樓房。
冬夜在街上狂奔的碎屑,街招
如同一群狂妄的神行者,在笑聲
和失望的燈光下自負於自己的才能,
嘲弄如墳列的街道,侮辱
緊閉著門的每家商店,每個夜中的陰影;
除了一些,曾為廣大的羣眾
所藐視,所拋棄的存在物。
那些街招和碎屑最親愛的朋友。
蠕動或喋喋不休在無人理會的角落中,
風雨侵擾他們的怪夢和薄弱的欲望;
但他們從不埋怨這如火的寒氣,
卻感謝在深夜裏有至親的朋友
排演瘋舞陪伴他們渡過,有雨點
為他們降落化裝舞會的銀絲,
點綴了夜的單調。
我們焦急的生命,
爬過了低氣壓下的泥路,爬過了
寒鴉盤桓的荒地,走入
小囡囡和小妮妮柔弱的聲音中,驚醒
哥哥懶洋洋的情夢。撒嬌要踏雪尋梅去……
稀疏鼕鼕的更鼓,
縈聚在遠郊的澤地,加促了
野雁劃過夜空的啼聲,加促
烏雲竊走星光的行動;
附近破門兀兀作響的搖擺
激起失眠者無理的咒詛;
窗格上玻璃不停的悸顫,
我們貧乏的力量再不敢
在想像和想像的事物間
實踐太熱切的旅行,不敢
迎接那些無力欲滅的燈光,不敢認知
我們尚未認知的城市,不敢計算
我們將要來到那一個分站,
或分清我們現在坐臥的地方。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我們祇期待
月落的時分。
一九五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