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日小窗前,寒梅著花未!告訴你,寒梅著花了!從台北回到家,聽到答錄機裏張默跟商禽說,您於十月十日,九月九日重陽節下午升仙了。
實在沒想到這麼快!吾還準備隔天再去看您,真的教我們遍插茱萸少一人嗎?
昨天(九日)去陪您,您已經不太能說話,您先說:「知道嗎?知道嗎?!」我們問你,知道什麼呀?您卻又不說了,像玩禪機,我們真的不知道,您要說什麼,好友,您是說你已開了一樹新梅否?還是「知道嗎?」三字的叮噹響徹!
後來,您又說,什麼「一支新龍?」還是興隆?吾們聽不清楚也不懂不知道您在說什麼,一口縉雲口音呀。後來又說:「一支窗子……」也不知道是說那裡的窗子?什麼窗子?縉雲的窗子?羅斯福路家裡的窗子?還是詩的窗子?
再後來您又想起來,你總是想起來,今天您起來三次,上次去看您,你正睡著,醒來,看見我來,您就虎的爬起來跟我說話,其實您挺累的,就是這個好強的個性呀,硬撐也要撐起來,唉!硬是要像顆梅!還是要立在雪中的梅!
您又坐起來了,我們扶您這株梅坐起來,看您嘴唇乾乾的,女兒問您要不要喝水,扶著您喝水,女兒又問您要不要喝蛤子湯?您點頭,我就扶您坐起來喝了三口湯,又問您要不要吃餃子,您點頭,又餵您吃餃子,你也吃了一個餃子。
您又躺下,妹妹教我跟您說話,妹妹問我什麼是好詩,正好,我就跟妹妹說您爸的詩就寫的真好,我看到您閉著眼在聽,我就說如「遊南京日記」,把「時間」這二字運用的出神入化。你也聽到了還點頭。又說「孔廟門前記事」,又說「子彈」,又說「民國卅八年的事」,你都聽到了,只是無力說話。可是您是很高興的樣子。
您知道,我非常喜歡您的詩,在眾花喧嘩中,您獨闢奇徑,不飾脂粉,以「素面」見人,您善用最「簡淨」的字,把一些很重的事詩出來,像您這樣「筆簡神具」的詩人不多。用最素最樸稚的字來寫詩,像在梅花樁上練武,沒才的人,不懂詩之三昧的人,難以寫出好詩來。像「點石成金」、像叫「頑石點頭」。字典的字那麼多,您卻敢用那麼少。帶著手銬腳鐐跳舞。寫詩本來像走鋼索,您倒是一個能高空走索的詩人!
從簡入繁難,從繁入簡更難!教詩萬紫千紅不易,教詩「點石成金」更不易。萬綠叢中要那麼一點驚艷的「紅」,更得面壁悟道才行。陶潛就懂,李後主也懂。「悠然南山」、「落蒼潛水春去也天上人間」,就是那麼素淨的動人。洗去鉛華並非易事,那是李易安的冰雪聰明。
您的詩有點像賈克梅蒂的雕塑,瘦瘦的,其秀在骨,又那麼千斤沉重萬般感人!
真是不該去做仙的,詩寫的這麼好,人又俠義。我們都是孤兒呢,少小離家,你幼年失母,記不得媽媽的美麗,你就寫了好多念母親的詩。這下你化蝶了,可以看到年輕美麗的娘了,媽媽也會看見她心中年幼漂亮的寧馨兒郎了,不過你會念詩給媽媽聽,你會說一些烽火,一些遠走蓬萊仙島避秦的故事給娘聽,您們母子倆一定會手拉手兒逍遙仙界指點紅塵!
吃了那多苦才熬出頭,正是該享受收穫的人間,您卻急著去化蝶、去升仙,去梅枝著花了。
當然是累的,可是又怎能怪您哪,我還想後天再去看您,扶您吃餃子,跟您說話呢,扶您躺下,感您身上的體溫呢,可是你升仙了,不能再去扶您起來了。您已經化蝶飛升了。
剛剛給張默電話,我哭了。當然從醫生那裡知道您病不輕,可沒想到會這麼快!好吧,您去升仙吧,會見您媽媽去吧,留下我們這些凡人天天想你吧,子豪先生也是雙十升仙,怎麼詩人都愛選這天升仙嗎?
梅新,你做了神仙更會好好照顧家人和好友了。一定會的。好友!你去做神仙詩人吧,讓我們經常想您,抬頭看您,看您這飛去雲端的一樹新梅。
民八十六年十月十日深夜
文章出處:
創世紀-112期-古月專號-1997.秋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