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北國盛興冰雕,天氣酷寒,人畜畏縮,卻是
冰雕之旺季,傳說,這是模仿上天的神話遊戲,是
歲,我到北國已是仲春,在一水壩谷地竟赫然看見
數群冰雕仍矗立其間,晶瑩的〔宮廷建築〕在夕陽
下耀耀奪目,水霧繚繞,頗具王朝氣象,唯逼近審
視,冰體轉薄,露出隱藏體內的電線燈管,很多簷
柱榱樑顯然也分裂崩圯,環立的宮牆雖仍森嚴整
峙,春天已在其上劃出槽痕,消融已開始……
(一)大冰雕之竣築
傳說是 上天的民工以雙手掬水
沿著天河 撒入寒徹天宇的風中
十位天將鎖定太陽
不許昇出 使月亮是唯一的
照明 不許降落 所有的星子
自動靠向一隅 又扯來黑雲自我
遮蓋 騰出天河兩岸
天野無物 空寂 天風行過亦無聲響
傳說是那些天上民工 億億萬萬不可計數的
掬水者 膊水潑入寒風
凍成珠粒 億億萬萬的冰子
擁擠撞擊 傳說又是天工以指掌
抓 握 以些許體溫使出窯燒的
力量 完成雪肌冰骸玩具的材料
鋪成天河流域廣袤的遊戲場
於是聽見星子在濃雲中山呼
那天神的主公 出現
肉腮圓潤 濃眉挑目
位稀髮無髯的雄性
以貧赤而紋飾刀斧的胸膛對著月亮
卻以背對著
億億萬萬乞視的目光
而且預言歷史……
而且搜羅一切自己所欲的情懷──
喝道 頌德 忠貞
又規範施予他人的戰技──
蔑陷 群攻 毒殺
又依照自己的紋飾打造勳章
幻化自己的身影無所不在
無處不加以藝技 加以魔變的法力
於是登高施令演出歷史……
於是天工開始營建
以雪膚之材塑雕
藍臣 列女 勤王將軍 新科狀元
接著又是一幕
現代模範 各行各專的模範
揮槍如霓 揮鎌如虹 以及
各民族各風土的彩服
筋稜突顯的體育英雄
又以冰骸加構
廊 臺 殿 閣 塔 榭 亭
一進又一進
一層又一層
完全包容興亡的形象
阿房宮 未央宮 明清紫禁城
(當然未忘陵寢) 那
天驕聖主以及末代君王的
陵寢 亦未忘民俗附雅
花果山 穆阿寨 斷橋 大觀園
班師的萬歲 山場的喝采
都在虛幻與現實間飄蕩
啊 遊魂一樣地
飄蕩
(二)大冰雕的王峙
大冰雕於焉竣工
新朝歷史不再是空曠的假設
旗竿環著宮廷立起 天工們走相呼告
將有一種奇蹟的旗上升
主公將繡上次自己的面容
乘風御旗 在每一冰雕的高脊
吐出祥雲瑞光 金蛟銀鳳
煙火射出天風 燦耀
將各顯妖嬈 恆聚不散
亦將修改授勳的典制
審視每寸建築的血汗
細究紋理 評判功過
十大天將鎖拿太陽
使空氣凝如凍煤
冰雕冷竣 再不怕酥裂
論功敘予乾元之帥
月亮美化了雄偉 隱藏細節
眾星子適時朗誦詩歌
均是功德赫赫
襲承世世
至於天上的民工退居廓外
冷落 惘惑 額手仰望
被棄恰如一個傳說
欲將待命之身回歸故里
亦不可得
冰雕因魔法而愈加宏大
月亮也擋在樓塔之外
陰影像黑色的傷痕
天民在黑暗中縮小 愈加縮小
乞望 如飢餓軟溼的胃
終於垂下傷痛的手
像奴隸一樣
(啊 像奴隸一樣 卑微也是原罪
而總是在赦免以外的)
(三)大冰雕之消融
久寒 旗幟凍成捲筒
黑雲凍成煤屑
──露出星子如一堆瞽者的目
冰雕雖有堅滑玉質
而
十大天將漸行腐極 老去
(未斬首者終於老去)
主公正欲關閉冰雕的午門
判下最厲烈的禁令
傳說 就在那頃刻
寒到極處骨痛如燒
天工們億億萬萬的手再次揚起
以建造冰雕磨練的技巧
一環一環解開 鎖著的太陽──
緩服而行 煦情而視
天野的邊緣 青草抽芽
青草青草沿著天河岸畔
抽發英挺的葉劍
圍繞大冰雕 蔓入結構的縫隙
青草青草傳接陽統
將熱情注入泥土
泥土甦醒 建築基業也泥軟
陽光輕輕移向中庭
傳說是 億億萬萬的天民
用細小的肺活量吸盡寒冽的空氣
陽光輕輕移位
在前後 在兩側 在冰壁上劃著水槽
許多許多水槽
溶化殿宇的肖樑
許多許多青草揮出葉劍
削傾廊廡 劈裂龍壁
此刻 忽然在天野上轟起聲響
一陣陣自南天歸來的候鳥
候鳥候鳥載著陽光
在高檐撲打火熱的翅
伸銳喙 擊鋼爪
竟把冰壁擊出火花來
(主公在震驚中躲入陵寢去了)
傳說 億億萬萬的天民以掬水的手
揮舞暖洋洋的空氣
那時正是陽春 四月
天河解凍的季節
冰雕支離 以跪姿倒入流水
五月 流水自由而飽滿
像一隊樂團那麼韻律地行動
(流向人間那天河的海)
一片拆落的旗幟浮沉
還繡著主公的面容
在浮沉中
兩眼仍是茫然地
睜著
(四)
啊 六月 春夏接壤的樂土
天民們唱著 〔六月六月〕
歷史的大冰雕已流匯而入
這海的人間了
八九年巧攝,三年洗印,五年修版再印
後記:這首詩是一個隱晦的〔寫實〕,完成在一個六月的夢魘
中.詩中事物象徵,應如朦朧底片,我怕已沖印得太顯
明了。
文章出處:
現代詩復刊2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