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先從音樂中認識大峽谷的。許多年前,我曾在廣播公司做過播音員。當時有一個節目是「古典音樂」,在播放的許多LP唱片中,有一張就是〈大峽谷組曲〉(GRAND CANYON SUITE),作曲是葛羅夫(FERDEGROFE),指揮是紐約交響樂團的伯因斯坦(KOSTELANTE BERNSTEIN)。大概由於播放次數的頻繁,至今我仍然記得其中的一些旋律以及樂曲抒放出的空曠、遼敻美國西部特有的一種風味。
真正見到大峽谷是在一九九五年五月。就像所有偉大的自然景觀總會帶給人震懾與感嘆一樣,大峽谷當然也不例外。同時由於它非凡的氣象與構架,我覺得它更充沛著一種深遠、蒼邁的悲劇感。它不像岱宗那樣一片青未了,盪胸決眥、造化神秀的嫵媚;也不像尼加拉那樣千丈白練、萬馬騰躍、臨空而下的狂野。大峽谷呈現的是一片枯乾與荒漠、龜裂與破碎。難怪十九世紀一位陸軍司令帶兵進駐時,咒詛它是個「一無是處的鬼地方」,尚未紮營,隨即撤走。他當然沒有想
到現在這個鬼地方不但成了萬千遊人絡繹不絕前來觀光的勝地;也是藝術家們靈感的堡壘。畫家為它作畫,攝影師為它拍照,騷人墨客為它吟詩舞文。而那位葛羅夫先生也就是在一九二○年蒞臨斯地,被大峽谷蠱惑而決心將它譜入樂章的。
當然,我也怎能不被大峽谷激動呢?我又何嘗不想將它寫入詩篇呢?但幾次拿起筆,攤開紙,卻不知從何寫起。
好幾個月過去了,一天晚上,躺在床上,正想入眠。忽然有兩個字—「俠骨」顯現眼前,一開始,我還迷迷糊糊不大在意,但隨即就想到了峽谷,「俠骨、峽谷」,這一驚非同小可,但由於當時過於疲倦,黑暗中勉強順手摸來一隻筆、抓到一張紙、胡亂把這兩個字寫下,好像生怕隔日醒來令將它們給忘了似的。
「俠骨」、「峽谷」,真是妙透了!不但音同、韻同、意象也同。心想這下可以好好發揮了。書桌前坐下,準備洋洋灑灑、振筆疾書一番。我嘴里不停地唸著「俠骨」「俠骨」,然後呢?當然是柔情啦。「俠骨柔情」,多麼扣人心弦、多麼順口成章,可是也多麼老生常談、拾人牙慧啊!突然記起里爾克(RAINERMARIA RILKE)說的話:「不要寫愛情詩,避免那些人盡皆知或過於普通的形式,這種形式最難處理,要寫你自己的悲哀和心願,你個人對美的信仰。」是的,要寫自己的意念,自己的感受,但那又是什麼呢?不論怎樣,「俠骨」這個兩個字,已給了我無比的興趣與信心,就像阿里巴巴芝麻開門的語咒、仙女手中點石成金的魔杖,這是繆斯賜給我的靈感啊!
美國詩人克瑞因(HART CRANE)一首題為「在麥爾威爾墓前」(AT ELVILLE’S TOMB)的詩中有這樣的句子—「他見到溺者骸骨的骰子遺下/一段消息。」麥爾維爾是美國著名的小說家,他寫過許多以海洋為背景,包括曾被改編拍成電影的〈白鯨記〉(MOBY DICK)。當克瑞因要捕捉麥爾維爾的精神時,最重要的消息來源不是別的,而是想像中他遺留下來的骸骨。中國古詩「可憐無定河邊骨」、「一將功成萬骨枯」、「紅粉佳人骷髏寒」等等。也再再指出塵歸塵、土歸土的血肉之軀最後可能遺留下來的也只有一堆白骨吧。而現在我竟然面對了如此龐大的骨骼—大峽谷,在紙上,我終於寫下了這首詩的第一段:
隱藏於冰山下的潛意識展現
於陸地 當視野馳騁
能否喚醒你遙遠
遙遠的記憶 如此開放式的
裸裎 將夢底虛幻與神祕
坦然地顯示於你眼前——
以一列支離縱橫的豪邁
以一影冷酸傲然的俠骨
詩的第一句明白指出了主題的動向是潛意識。這個意念大概是源自我聽來或讀到的一個譬喻吧—如果人的意識是冰山浮在水面十分之一的小部份;人的潛意識就是冰山沉於水內十分之九的大部份。但不同於冰山的大峽谷是:
無需等待解凍紀元的降臨
無需忍受黑暗期限的禁閉
即可進入繁華繽紛的內心世界
一如水底波動 山底起伏形成
更為綿亙奇趣的迷宮
提及潛意識當然會想到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他說人的潛意識往往可以追溯到童年甚至嬰兒期的經驗;而通靈師甚至相信一些法術能喚回前世的記憶。我想,潛意識說不定可以包括整個人類的歷史呢?我決定將這首詩的時空幅度拉到最早開天闢地的創世紀。同時,這首詩的主題也愈來愈明顯了,那就是我想探知宇宙的秘密呢!
縱然那是早於耕植的年代
阡陌與田隴
已在星座間暗暗策劃
你能否找到
那第一顆種籽 大地移轉
動脈與靜脈已流淌成河川的姿態
舒伸四肢 鬆弛筋絡
你自靈魂的倦怠中緩緩甦醒
為什麼想要探知宇宙的秘密呢?是因為最近看了幾部天文科學家沙岡(CARL SAGAN)的星球探險錄影帶?還是讀了一些有關現代物理的書籍而引起的好奇?真正的原因該不是這麼簡單吧?對於宇宙的成因,生命的意義,誰不感到興趣呢?「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闇,誰能極之?馮翼惟像,何以識之?」幾千年前屈原的「天問」現在依然找不到答案。科學家、物理學家包括寫「時間簡史:由大爆炸到黑洞」的史蒂芬‧霍金(A BRIEFHISTORY OF TIME: FROM THE BIG BANG TO BLACK HOLES. BY STEPEN HAWKING)已能在不斷努力探索研究下追溯到宇宙大爆炸前倒數計時千分之一秒的過程,可是…可是那第一顆种籽,最最初始的成因,依然「寂兮寥分、惚兮恍兮、窈兮冥兮」也。尋覓仍然繼續著:
沿著仙人掌的紋路攀緣跋涉
芒刺的指標劃出血的地圖
自砂礫粗糙的肌理撫觸光滑的凝脂
自塵土冷漠的元素摩挲焚燒的熱情
且於羊齒植物凹凸的牙床
任慾的奔放氤氳成
元始的鴻濛
在陰陽交界的微光區
金鋼經佛句:「三千大千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何以故?若世界實有者,即是一合相。須菩提,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須菩提,一合相者,即是不可說。」也許一切的奧祕,就在那「不可說」裡。里爾克詩句:「耐著性子去對待那些心中的疑惑/試著去喜愛問題的本身/不要急於尋找/那猶不能揭示的答案/因你可能會受不了/主要的是你必須體驗生命的全部/包括那些問題/也許慢慢地/在生之過程裏/遙遠的某一天/你會無形地/進入那答。」
那麼,就學著去喜愛那問題的本身吧—是我們存在於時、空中呢?還是時、空存在於我們的觀念裡?既然四大皆空,那麼「輪迴」的始作俑者是誰?「不生不滅、不增不減」,一切的一切其實原本就在那兒存有著了,但那兒是哪兒呢?乙太記錄(AKASHA RECORD)?
自斷岩 層層堆疊如山的檔案
抽取一份塵封已久的資料
風化的史跡或能為你吹來一些
早經遺忘卻又熟悉的回憶
自殘壁浮現又迅即消隱的無數
側影與肖像 命運巨斧劈砍
雕琢的眾生相──
一些獨立的風姿 你依然記得
一些巍然的典型 你曾經仰慕
一些鮮明的性格 你依然叫得出名字
在時間之外
道德經第六章:「谷神不死,是謂元牝,元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可以說也是我詩第六段試著想要表達的涵意吧。不過,除了老子闡揚的致虛、守靜的道和陰陽元牝、萬物滋生的天地根之外,我還提到了自由意志:
自憐峋的崿壁
崎嶇的山阿向內 向下
深入更深入 蜿蜒
再蜿蜒 向千噚深淵 萬丈底端
那散發著金屬礦苗的陽剛
又蘊涵著大地母性的陰柔
向子宮:那安適溫暖孕育生命的土壤
你底抉擇 並非偶然的失足
而是絕然的投身
存在主義大師沙特(JEAN-PAUL SARTRE)斬釘斷鐵肯定人是自由的,被宣判為自由的。
哈佛教授斯金納(B.F.SKINNER)卻認為一切看似自由的行為其實皆有其先決的因素。你呢?依然能高歌一曲(I DID IT MY WAY)嗎?…
火的溶岩 石的狂流已然冷卻凝固
在相引相吸的磁場 在互排互斥的兩極
因子與因子即不再為巨山崩潰的盟誓慌亂
當正負數 被指定為取捨的先決條件
同異性 被規劃成納拒的後設標準
真正悲劇的顏彩竟源於一原生細胞
瑰麗的染色體—虹霓的方程式搭築於
山谷和山谷之間 留待你
探索那出口
演繹那答案
愛麗絲夢遊仙境裡那隻貓的眼耳鼻舌身意在枝頭逐一展現之前,空中首先浮出的是它的微笑,你看見了嗎?聖經約翰第一章第一節:「一開始是語言、語言跟隨上帝、語言就是上帝。」創世紀第一章、第三節:「上帝說:要有光、便有了光。」你聽到了嗎?
當神話的序幕冉冉升起
你即全然清醒地進入睡眠
在季節的顏面映現之前 先見到那微笑
在歲月的形體誕生之前 先聽聞那語言
設若連鎖的環結再次失落
亂石巉巖 危崖交錯
你依然能尋到一枚臼齒
一條脊椎
一顆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