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恆常立於此地,記錄人的溫度和言語,你看見手激昂揮動又戛然停止慎重接下一杯熱飲,你看見雙腿併攏張開交疊抖動穿白襪的腳趾也有自己曲伸的意識,你看見肩的聳與頹與輕微的歪斜,你知道脊柱通常憊懶欲睡;無人的下午你承受陽光和落塵,等待晚間的菜餚與燈,高朋滿座的時刻大家往往都不談論自己豐肥或瘦削的臀。
你恆常立於此地,擺弄才情與憂鬱,你其實並不關心地球只喜歡為早報下嚴肅的標題,如若瞳孔是鏡則你必要數算其中有多少個自己,愛或不愛牽涉到志向興趣以及刺不刺激,你路過一整列謙卑的椅,玩不膩站起來和坐下的把戲,對麥克風搖頭笑說想要一個聰明的妻,每天洗衣並為你生兒育女。
妳恆常立於此地,考證他斑駁的過去,妳相信等待是一張舒適的椅,剝落的壁只需要一桶堅忍的漆,妳要翻修他粉刷他讓他感激,妳擦拭他慣坐的椅,空椅拒絕對話卻一再浪費流年,木質紋路藏著他的聲音妳於是大把大把地老,他放火燒了屋然而那椅怎麼也燒不著,妳說再回來熱熱椅子也好,再回來熱熱椅子,也好。
【評介】如果採取最簡單直觀的方式來閱讀這首詩,我們會說這是一首以散文詩形式來創寫的詠物作品。這個初始印象並沒有什麼不對,不過「散文詩」與「詠物」在現代詩的歷史中,都不算新鮮的課題,在此一欣賞層面上,這首詩的突破性並不明顯。
比較有趣的部份,是作者對韻腳的安排。就現代詩而言,「押韻」及「散文式」其實都是對現代詩慣有形式的反詰。不過,這些元素在本詩中的運用卻不是如此單純,從作者在斷句的處理上可以看的出來,「散文形式」也許是對現代詩一般形式的質疑,但押韻的手法卻彷彿是回頭嘲弄散文的架構。作者似乎刻意在這首詩的形式確定上讓不同的元素彼此糾結,同時顯露出作者在這類問題的經營用心,當然,就這首詩而言,作者的經營是相當成熟的。
以「你」作為指稱詞的詠物,會因為傾向對話體而有擬人的表現手法。不過在這首詩中,比較值得觀察的是作者在主客體轉換的流暢性。作者利用「你」與「妳」的差異,從椅子的觀點開始,漸次轉換到椅子上的你與妳,逐步呈現一個破碎的故事,檢驗了我們習以為常的父權體制。
這首詩的諷刺性顯而易見,可貴的是詩不僅只諷刺而已,真正的情感,在最末的「再回來熱熱椅子,也好」中全然湧現。尚‧布希亞在他的「物體系」一書中提到:「傢具和物品的功能首先是作為人與人關係的化身」,我想這首詩可說做了極為精準的詮釋。(代橘)
文章出處:
詩路2000年度詩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