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一個寒夜裡,我坐在書桌前,聽著窗外風雨颯颯,時間漫流無盡,想起人世變化無常,心作何宅之際,甕封許久的詩情,忽然就發酵了,釀出兩句詩: 莊嚴無悲無喜 喜自莊嚴 想要再鋪敘下去,卻已經不能了,整個人浸淫在一股風雨交織的莊嚴之感,猶如世間所有音聲湧來一般。 之前,我在元月間寫過一卷「靈魂造像」,試圖以戰時的一群靈魂縮影,追悼一個戰爭年代的不幸,彰顯心性之中一些不應抹煞的崇高的質素,不論是對此方或對彼方而言。寫得十分傷心,偶時獨對長夜,閱讀桌案上一疊厚厚的抗戰史料與紀實,總會不自禁地流下眼淚──即使是傷心,也要以詩來寫──這麼說來,其實我並未放棄詩,並沒有真正地隱退。 大約是前年的冬季吧,我對幾位朋友表示,想暫時停筆不寫詩了,原因無外,一則緣於自覺到創作生命存在的瓶頸,一則是對現代詩壇諸多現象的失望和不滿,遂意興闌珊。 從那時起,我與一些詩人繼續保持聯繫,也和一些詩人斷絕交往關係,並且,瞭解一項事實──儘管詩人不只一種,生命的解脫之道卻只有識自本性一途而己;詩可以不寫,生命的癡妄不能不斷。 當我還是個熱衷於詩藝的文學青年,每日花費在閱讀和創作的時間,總有數小時之長,以結交詩人飲酒論詩為樂事,總以為詩人為我族類,同悲塵寰。一直到了年前,觀念始有大變。詩再也不是無限的了。詩人甚至有較盜賊可憎者,詩人的頹廢虛無在在可以作為現代人迷惘的表徵──這一切,距離心性本體是多麼的遙遠,我何必汲汲追求於彼? 然而,我卻還是繼續寫著,原來就已感受生命之孤寂的我,只是感覺此刻,生命更形孤寂了。 我加深自己對文化價值的思索,特別是對詩壇的文化現象。我認為,詩人對於心性認識的程度,直接間接影響了詩壇文化的形成與演變。對於心性的瞭解如果只停留在膚淺的表面上,所烘焙出來的文化體質,必然也是架空的。更何況 ,其間攙雜的許多虛偽與浮華,又進一步弱化了這樣的文化體質。我們的詩壇自從紀弦先生提倡「縱的繼承,模的移植」之後,一直走得不院隱健,不甚健康。一直到今天,更由於西方新思潮在此地的大舉宣揚與標榜,而暴露了許多令人擔憂的現象:詩人務外多於內求,詩作產量多於詩質的錘鍊,詩的語言越是語無倫次,至於結構則藉自資訊時代的符碼運用──據聞,台灣已進入所謂「後現代狀況」,台灣的詩壇一窩蜂寫一些「後現代詩」,台灣的文化成了「後現代文化」,這是一個「後現代主義」的時代。然而,我只是感覺到在我們的詩壇,頹廢的依然頹廢,虛無的仍舊虛無,還有過度的功利色彩與無謂的感傷,在流行,在?傷著更多的心靈。 自由作家杭之先生於一篇「光景般的『共識』」中說道: 後現代文化的一大特特色是商品邏輯作為文化邏輯。而流行文化則是商品邏輯滲透得最徹底的領域…… 他們說,當群體在一定時間內,共同地完成了某一個相似的行為,也就有著某種程度的社會意義,(中午到了,大家都在午飯, 這有著什麼樣的社會意義?)因而,流行是健康的,因為那是另一種社會共識的表現……流行的最大特質是「大家都做(買)了,所以我也要做(買)」,所以創造流行的第一步往往是「創造人潮」…… 更有甚者,在流行文化之「大法師」的催眠下,趕流行的人自以為他的「自我」能「自由地、有個性地」選擇他趕什麼樣的流行潮流,因而在人潮中找到「感性的夥伴」,而與之有著「共識」。其實,從主體性的角度來看,這種流行文化下的所謂「共識」是一種失掉主體性、擬似的、光景般的「共識」,隨著流行的月卻步而快速變幻。光景般的「共識」被當成共識,意謂著疏離狀態的深化。(七十七年三月七日自立晚報第十二版) 這裡的「光景」,依個人理解,似可以二途玩味,一作「浮光掠影」解,一作「電光石火」解。我認為,後現代文化不但是捕攫浮光掠影的文化,也是電光石火般閃過必逝的文化,有意義,卻脫離自我本性的實際探求;有生命,卻薄弱得很。 再以杭之先生的話來觀察當今的詩壇文化,可以發現我們很多的詩人,只是在趕流行,或者,被藉以製造流行罷了。有電腦般機械性的固定程式大事生產,可以不管詩寫得多艱澀,有旁徵博引的學術名詞作為符碼,可以不管詩是如何 東剽西竊的,有一個偉大的主義作為濫行的護身符,可以不管文格與私德的相互背離,只要能夠創造人潮,流行一時,任何現象都可以容納在合理的解釋之內。這種台灣「後現代詩人」有著「感性的伙伴」,有著與伙伴光景般的「共識」,所以是不孤寂的了,因為孤寂的詩人永遠不創造人潮,不趕流行──儘管此地的「後現代詩」仍舊使用「孤寂」言語,營造詩中濃厚的孤寂氣氛,妝飾詩人或作品中充斥的孤寂感。 前一陣子,讀明代思想家李贄「童心說」,文中道:「夫童心者,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卻童心,便失卻真心;失卻真心,便失卻真人。」「以假言與假人言,則假人喜;以假事與假人道,則假人喜;以假文與假人談,則假人喜。無所不假,則無所不喜。」語至犀利,極盡刺諷之用。 反觀我們的詩壇呢?心誠或假,詩好或壞,似乎已成次要,決定這個時代要以何種主義為時尚,以何種思想為套框框的最高標準,似乎才是重要的。 我不禁要問到:我們的詩壇究竟塑造了什麼價值什麼形狀的文化?我們詩壇的文化,果真註定要跟隨西方的腳步走嗎?我們到底在追求怎樣的文化? 友人奚淞在試談文化與生命思維的一篇文章「江山共老」中提到: 以我看來,自存在主義以後,西方潮流一波接一波,雖然形式上花樣翻新,色相上官能刺激提高,但本質上的虛無和失落與見克特「等待果陀」相去不遠,也無能於存在主義對生命提出質詢之後,有任何救贖性的新發現。(七十六年十月三十一日中國時報副刊) 所謂的救贖,是要從心性本體之中虔誠地發出呼喊與行動,是賴以一種無上智慧的加披,其程序,是須渡已,而後渡人,最後達成潔淨生命、解脫諸苦的終極目的。寫到這裡,我不由地從對詩壇的失望和不滿之中,升起一股悲憫,悲及現代人永無填滿之日的虛妄迷癡,何時才能完全斷除?何時,我們才能擁有活活潑潑、健健康康的詩壇文化,而不必受此落彼起、光怪陸離的各色「偽幣製造者」文化所纏? 我並沒有隱退,而且繼續地在反省著。 我會寫下去,以慈悲和智慧作為詩中思索的主題。 我想起去年那個寒夜,整個人浸淫在一股風雨交織的莊嚴之感,感覺自己一顆童真的心,是在坦白跳躍著,從未歇息,我開始呢呢喃喃地唸起,一遍,又一遍: 莊嚴無悲無喜 喜自莊嚴 我始終沒有把這首詩寫成。 文章出處: 現代詩復刊12期
性別:男 籍貫:台灣 出生地:嘉義 出生日期:1963年
台灣大學中文系畢業,中正大學中文碩士,北京師範大學現當代文學博士。曾任「漢聲精選世界成長文學」編修,現代詩作品入選九歌版《中華現代文學大系》,現任職浙江師範大學人文學院教師,主授兒童文學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