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旅程 最後,空盪的電車車廂內祇剩下我單獨一人,緊依著虛光幻影交錯渲染的玻璃窗,我望望車外,黃昏的晚霞如一堆被揉皺的銀泊,懸浮於天際失衡的地平線上,那麼恣意地燃燒著,而車外,不斷往後退縮的無垠的荒野,空曠、陌生,散佈叢叢肢體歧張的仙人掌,以一種植物努力的手勢,像是在對居天的神祇祈求些什麼──我感覺內心似乎膠結著一股岩穴陰黯的濕黏,極其不順暢:「人生的旅站,世界的旅站,宇宙的旅站……為何,我的目光竟如此荒蕪?」我陷入憂傷 的冥思。我聽見電車沿荒野上兩條平行的軌道,向遙遙無期的永恆(啊我想),筆直地,滑行的聲音。 驀然──以整座黃昏為背景──地面出現一幢金字塔圖樣的建築,聳巍矗立,以著詭異的亮光,構成金字塔榫接完美的稜線,優雅地,猶若夢幻般的存在……我激動地落下淚來,在我生命的旅程裡,那足以,容納我心靈的巨大建築,終於,像海市蜃樓,終於顯影在我目眶晶瑩閃爍的淚光中…… 我按鈴,示意下車,電車駕駛員回頭看我:他戴付羊角猴臉的面具,沈靜地看我。令我聯想起那則結局殘酷的神話。 「停車,」我說:「我要去看那座建築。」他踩住煞車。 ……這時,一陣急雨開始紡織著寥漠的時空,千絲金線般地墜降而下,我拔腿奔跑,朝向那幢金字塔形狀的建築,企欲闖入夢境般地極力奔跑…… II 劇場1 我拂拭肩胛沾染的雨粒 匆匆立定,水晶透明的廳堂中間 碟步,凝注著廳旁陳列鳳凰的標本 浸濡於巨瓶的福馬林液裡…… 一些訕諷,一些莫名的喟歎、樂音 鐫刻在乳黃色的牆壁上。 一些輕盈的雲魂撩撥我的黑髮 耳語:「像你這樣的俊男子 體軀內一定隱匿著不少的女神。」 我沈默,只是激動地 搓揉手指泌汗的關節 心裡細數著自未來滴入而進的漏水聲 「我的生命,」我終於說:「不精緻的樣品 有你們想像不到的隙縫──」 「但是無所謂 但是生命是無所謂的呀!」於是 他們就如一群靈魂無所謂地漫笑 離逝去了 我竟聞見飄溢的縷縷幾乎不可能的馨香。 一種茉莉香夾雜著詭變的 芬芳、一種不真實的異味。 我急欲尋找氣味的濫觴 打開廳旁一道緊閉的檀木門 赫然發現 一尊傾斜的十字架、豎地而起 上面牢釘著我父親的軀體 裸身、垂目、肋骨明白地暴顯出來 「啊。父親。原來您在這裡受苦。」 倏地我掩門,不忍觀視。心情裡 有一千株罌粟同時凋萎。 我顫抖地打開第二道門,看見:滿室 蛇兀噬齧著白色羽鴿。血流一地。 當我走進第三道門內,一場 沒有觀眾的木偶劇 正在開演 那些僵硬的木偶活動手腳 依著線索的調動,表達出有意義的 舉止,且吐露人言:「to be or not to be。 我是說,我該不該 講些具有殺傷性的實話 關於真理,或非真理的 關於醒或睡的姿勢 to be or not to be,我該不該 吃漢堡時加些蕃加醬? 吃一種血腥的感覺……」 我悄悄地坐下 拭淨眼鏡,靜靜地觀賞…… 劇場兩邊是皓皓的雲霧流經…… 劇場柔和的燈光於是緩緩呈現…… III 劇場2 「當我擇定生命作我的睹場,」 A木偶說「我睹神的內褲是那種 中古色彩的,而且從來不曾換洗。」 B木偶以幽默的語調說: 「我賭神不敢輕易地 和我們打睹在檸檬派裡找尋 死亡味道的結果。」 「但是我沒遇見過神。」 「傻瓜,因為如此所以我們才敢賭。」 「我想寫信給我父親──告訴他我和神之間 的事──但我忘了祂的名字。」 「您父親題有神論者嗎?」 「我想只有在他禱告的時候才是罷。」 「那在禱告之外呢?」 「他也賭,拚命地在賭呢。」 B木偶顯露極大的興趣:「他賭什麼?」 「賭我這個忘記他名字的兒子啊。」 「你應該回家的。」B木偶說。 「回到我們的道具箱啊?」A木偶懷疑地說。 「不是。我意指劇中那個你應該 回去的家。」B木偶舛釋說: 「你該多與家人相處。」 「可是我的心靈在旅行:經過海洋 經過島嶼,經過這樣…… 我不想回到家的樊籠去。」 「如果你死了呢?」 「劇本是這樣寫的嗎?」A木偶反問。 「當然不是,我說岔話題,抱歉,」B木偶 ?笑:「我說,你覺得死亡是怎樣的感覺?」 A木偶沈思半晌:「就像是……哎呀! 就像是和神交換禮物。」 「你送神一箱內褲嗎?」 「胡扯。」 「神送你一箱父親嗎?」 「那門子的話。」 「這是公平的交易,互得所需。」 「不要胡說八道。你要記住我們現在 跟神睹呢。我不希望我們賭輸。」 B木偶故作正經地說:「to be or not to be,當我們生或死時 不要忘記哈姆雷特回去是 找他叔父決鬥,找神睹一睹的。 由於他叔父正和神在研究莎士比亞 一句詩的漏洞,以至於哈姆雷特猶豫不決: 首該向叔父,向神,或向莎士比亞下手? 最後他乾脆跑去吃漢堡,且在身體上 塗滿血腥色的番茄醬──」 「停一停喂。」A木偶說:「你在唸些什麼 詩句啊?這像是詩嗎?」 「誰能規定詩該怎樣寫的?」B木偶抗議。 A木偶想了一會,陪笑道: 「對的。即使神也不能。」 「自由是種狀態 為人所操縱著也是種狀態 由於前者不等於後者,所以我們不該在神的 喪禮上唱鄉村搖滾樂 那會教抬棺者罷工,就地玩起梭哈的。」 不知是那個木偶說,或者, 是同時發聲罷。 「我昨夜,」A木偶說:「夢見一種狀態: 我穿乾淨的內褲在馬路指揮交通。」 「那表示你是自由的。」 「可是馬路沒有一輛車。」 「那表示你是不自由的。」 「我好絕望呵。」A木偶垂頭喪氣。 「你該回家了。」B木偶說。 「我說過,我不回家──」 「我指的是道具箱。」 「喔。」A木偶說:「那跟神的睹局怎麼辦?」 「不關乎我們的事,我們只是一對 不能自主的木偶而已。」 「這似乎很荒謬!」 「的確是荒謬極了!」 「回家吧!」 「統統回家吧!」 …… 突然自幕後伸出雙巨手 攫走劇臺上的木偶,毫不留情── 頓時光黯、一切瞬間靜寂如死── 我劃亮火柴點燃嘴銜的香煙…… IV 寂滅 我劃亮火柴點燃嘴銜的香煙,疲軟地躺在椅腹中,為生命的旅程所遭遇的許多事件,而感覺,思緒翻騰無盡:啊,我究竟在追索什麼?像浪跡天涯的商販,為尋一紙簽賣一生的契約?或者僅僅是因為我對世界陌生的感覺,而盲目地奔走? 我掩面,猶若埋首於海平面以下般的窒息,鬱悶。 神啊。我呼喚您。終究是我賭輸了。 父親啊。不知您是否安享天年?許久未寫信給您,忽然極為想您。 我拖著疲憊的腳步,蹣跚地踏出劇場,內心盤算著旅程的歸向,但我驀地一驚:「那擺置鳳凰標本的廳堂呢?那些輕漫的靈魂呢?那道道封藏種種意象的檀木門呢?那訕笑、喟歎、樂音……」全然消失不見,一陣冷風颼颼地劃割著我的顏容,留下疤痕;新月在墨黑的夜穹,散發著史前的不可捉摸的光芒──我猛然回首, 一剎那間,劇場也消失了──整座金字塔型的建築頓成無影無蹤。 曠野無比荒涼,隱約傳來蜥蜴吐舌的聲響,和兀鷹橫掃而過的振翼的頻率。 啊。我忽然明白:現象瞬生即是現象寂滅呵…… V 軌道 單獨一人再度 沿依電車軌道步行── 並非向永恆的方位(啊我放棄永恆 的追尋)而是艱苦地跋涉 艱苦地步往原來出發的所在: 那座我已逃離一千年的家啊…… 文章出處: 現代詩復刊09期
性別:男 籍貫:台灣 出生地:嘉義 出生日期:1963年
台灣大學中文系畢業,中正大學中文碩士,北京師範大學現當代文學博士。曾任「漢聲精選世界成長文學」編修,現代詩作品入選九歌版《中華現代文學大系》,現任職浙江師範大學人文學院教師,主授兒童文學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