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
在此,我擁有了赤裸的月夜。
我並不愛說話。我不經常哭泣。
夢裡總有迴廊,有滴水的聲響。
世界給我的答案總是只剩一半。
在此,無數信件生長出眼睛。
我想歇息。喝一杯水。
但我知道我被攫住了。
被關進又小又濕的黑箱子裡。
我不愛唱歌。我不喜歡巫師。
看不見的人總在背後拍我的肩。
在此,罐子裡收藏著驚恐的神情。
我比影子怕光。害怕時間漫長。
走道的燈泡一個接一個破裂。
我不會故意露出我的傷口。
但我知道下一步就是泥淖。
我想走開,去巷口抽煙。
在此,死者的名牌無法分辨。
工廠會把所有問題榨成乾渣。
我不喜歡顫抖。不閱讀報紙。
螞蟻群集在愛的邊緣。
我了解自己。不了解這道高牆。
在此,每段情節都密不透風。
在此,塗鴉總是被揉成灰燼。
我不明白牙齒被拔除的原因。
但我知道我被拔除了。
被丟進水槽的漩渦之中。
我不喜歡尖叫。不經常笑。
我不會把孤獨切成一樣大小的方塊。
在此,人心就像冰涼的肥皂。
停車廠的麻雀咬囓著陰影。
我不喜歡電梯裡的陌生人。
不喜歡紙張背面的本頁作廢。
在此,剝殼的星星被傾盆倒入溝渠。
我不懂。但我已經不再承認。
我把鱗片灑在屍體上。
我的遺書從此失去結尾。
在此,我想起你。
銀色的淚。肩膀在黑暗中搖晃。
《爾時》
但爐火熄滅了,爾時
天堂正在塌陷,你趕緊
拿出一枚鑰匙插入眉心,轉動
籠子都被打開,你
放走所有翅膀,爾時
你困惑,降落在肥沃的田畦
你在口袋裡蠕動,你想
捲起汗濕的袖管,但
你沒有雙手,沒有六腑五臟
爾時,你脊椎上的絞鏈喀喀作響
從一枚種籽出發,你
在肉體的內裡旅行,傾聽
溫暖而營養的浪潮聲,你學習
你之外的另一顆心跳,爾時
你蜷縮,你沉睡
你在日漸膨脹的山丘裡顫動,像
神秘而飽滿的果核,爾時
靠著腹部的一條纜繩,你
讓惡夢不至崩墜,你
握緊拳頭,用腳
向陌生的行星敲門,爾時
你甦醒,你伸展
盛雪融解,你用烙鐵在身上寫詩
夜色滿溢出你的宇宙,於是你
跋涉千山萬水,踩著滿地的骷髏
試圖咬破蛹皮,爬向有光的地方
你跌倒,你發著愁
圍觀的人群不肯散開,爾時
爾時,有人拍打你
然後你就哭,了
《他者》
他在街上踽行,一個人
貫穿城的邊緣,他素著一張臉
把門推開,磁磚碎成方格
刺穿腳掌,竄入腦髓
他一個人,胸臆裡浮著涼意
行道樹晃動,暴風拂過毛巾架
他像冰塊一樣清醒,他低著頭
他一個人,陰天
蓮蓬頭俯視他,瓶蓋彈開
他一個人,一個肉色的他
地面石礫散亂,深藍的大衣
空間傴僂,他可以看見
靈魂的節理,枯葉剝落
路燈發出緩慢的光,他拉拉衣領
解開肩胛上的花紋,水汽舔著他的毛髮
他面向鏡子,按照步驟
他像玻璃一樣透明,時間傾圮
河流向遠方蔓延,他可以感到
手臂被輕推,胯下某種念頭崩洩
他一個人,試著觸摸
身份證上的照片,眼角的魚尾
他掏出衛生紙,擦拭
鼻孔裡的泥垢,他踅過一道矮牆
用指甲掘他的肚臍,腳趾夾著一種癢
他左轉,咳嗽
關門的店家,門前的風鈴叮叮噹噹
項鍊上十字架晃動,拔下牙刷
跨越安全島,漱口
他一個人,一個薄形的他
從凹陷搓出泡沫,巷口蕩出煙霧
角落的側影,口袋裡有筆
有針筒,有鮮甜的藥
他閉上眼睛,微微抖顫
站在瀑布底下,逆風滑翔
他閉上眼睛,戳破一張紙
捻斃一朵蝴蝶,壓碎一群
神,他
沉默,被淹沒
他扯開塑膠簾布,皮下脈搏碧青
微弱跳動,他只有一個人
在荒蕪裡漂浮,紅綠燈眨動
鐵椅上報紙翻飛,他只是一個人
相信有出口,應該有
穿起浴袍,他迷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