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彩》
所以美感即性慾。
你與你的身體不同,你的身體只是享樂
生命如綿密的花叢。
一輛藍色的箱型車泳進正要開始的
節慶,馬戲團的帳棚上
長滿了赤裸的言語。
但你要的不只是享樂。
你的身體比你強壯,比你精明
比你沈默。
你打開書本,你的日子就沾滿
了咸豐草的瘦果
黑色是最好的底色。有一處地方
沒有銀亮的魚群,沒有尖銳的哨音
連血流如注的人們都沒有氣味。
暴風帶來沒有邊界的黑色。黑色
是最好的底色。
於是你攤開地圖,發現你的身體
沿著一串濕黏的費洛蒙,回到你的家中。
生命如綿密的花叢。
所以你,以各種姿勢,試圖
把鏡子插入你的腹部。然後算計
你的身體的無數斑點
就這樣,你被器質化,你是一隻需要上發條的鬧鐘
所以性慾即美感。成千上萬的細菌
在形上學的表層滾動。你洞察了
你體驗了,你在晶格與晶格之間
來回奔馳。
白色是次好的底色。如果你的身體
向你哭訴
你就這樣跟他說。
《旋律》
人性因此而有了層次。
你可以辨識多少種笛聲?
生命如綿密的花叢。生命
如雨後積水的窪池。
你的身體開始吟誦
從內裡,一絲不苟地緩緩滲出來
你急忙敲打所有你能找到的門窗
休止符在十字路口出沒。
也許遇見你心儀的女子
正在垂釣溼透的鋼琴。
而身體填滿了節奏。比你敏銳
,比你冷靜。你是一張便條紙。
一張破裂的交響樂譜
也許遇見你心儀的男子
正在親吻沉悶的春雷。
你知道嗎?人性因此而錯位
因此而有了層次。你比你的身體
更有韻味,更有主題。
生命如隔牆傳來的呻吟
你可以辨識多少種鼓聲?
如果你的身體向你怒吼
你就提出你的疑問。
《氣息》
而你,就在關燈的時侯
在你的腋下,你的腳趾之間
生命如膨脹的囊腫
關燈,你的身體微熱
在枕邊喘息,抽煙
與你不同,你的身體習慣在
一群聞起來有霉味的眼睛
之間慢慢蠕動。
生命如一枚被咖啡融化的雪茄
而你,剛剛倒完冰涼的垃圾
鼻子竄出一種偉大的感覺
生命如爛死的河床。
坐在馬桶上,在休旅車的皮椅上
你比你的身體更了解做人的道理
你的身體比你更容易活下去
生命不如一株大麻。
你以為你終於領悟
而你,決定把院子裡的夜來香通通燒光
夢裡有一萬張吃過大蒜的嘴巴向你說話
當搭電梯的所有人同時打起哈欠
生命如不小心濺出來的餿水
生命如不穿襪子的售票員
你想把你的身體舉起來
穿過擁擠流汗的人群
你的身體卻把你舉起來
丟進焚風之中
而你,與你的身體不同
想燃放孤獨,想對幾個愛人撒鹽
生命如鋼筆的筆尖。
你的身體總是走在你的前面
在關燈的時候,你追趕,你放棄
一點毛髮,一罐胡椒,一箱子人情事故
你感到懊惱,感到後悔,感到羞恥,生命
生命如懸浮的陰影
在呼吸中往陽光緩緩推進。
不要留下任何一種屍臭。
如果你的身體總是走在你的前面
你就向他懇求。
《滋味》
醫生的手電筒伸出光柱,撫摸你的口腔。
味蕾排著整齊的隊伍。牙齒排著整齊的隊伍。肝膽腸胃排著整齊的隊伍。四維八德排著整齊的隊伍。
你的身體是一個深邃的洞穴,你只是你的回聲。
就像有人在你的舌尖點火。就像有人舔著你的身體。就像有人在你的食道搔癢。就像有人咬著你的身體。
你想喊叫。你的身體卻咳不出那口濃痰。
那口又鹹又苦的濃痰。那道又酸又澀的傷疤。那些魚貫進入餐廳的人們。那些吸吮手指的人們。
在吻之中,你在你的身體流浪。生命是一碟陳年的唾沫。
你的身體煎你的身體煮你的身體炒你的身體炸你的身體。你啃囓你咀嚼你吞嚥你嘔吐你。
生命是一顆在墨水中溶解的方糖。生命是一句破破爛爛的詩。
醫生關閉了手電筒,透過口罩向你微笑。
你閉嘴。
如果你的身體想與你對談,你就這樣警告他。
《沉思》
你去聽聽他們說什麼吧
眼裡冰涼的神色 比什麼都悲苦
每個人都想輕輕撫摸乾涸的溪床
聞聞那些魚屍的腥味
你去聽聽他們說什麼
鼻裡噴發的星火 他們每天發怒
每個人都想乾淨俐落斬下一整座山
想掐住所有毒蛇的七吋
你去聽聽他們說
嘴裡走板的荒腔 鼓脹他們的雙頰
每個人都想捧著自己的腦袋遊街
每個人都想
你去,去聽聽他們
不斷拉高嗓子喊冤
不斷放大靈魂恫嚇路人
他們扯開胸口上的一排鈕扣
用大腿擁抱對方的唇舌
然後親吻 舔弄那些裂斷的紙本
你去聽
去聽他們抑揚頓挫的符咒
去聽他們召喚而來的獸吼
他們讚美自己交易的交媾
他們甚至哭泣
他們甚至沉迷
你
然後你便同我一起沉思。
你可以坐在岸邊的石階
水面上會有抖顫的倒影
我們可以一起沉思他們的孤獨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可以一起沉思我們的孤獨是怎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