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談論詩歌的時候,我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讓人緘默的力量。我想這種感受就是我多年來對詩歌的基本認識。從某種角度說,詩人就是一個宿醉未醒的人,他的無言沈默與癲狂夢囈,均來自對一種冥冥之中不能左右的力量的由衷感知、和源於身體的本能反應。這一點認識使詩人最終選擇了一條冷暖自知、乃至甘於自生自滅的道路。以拒絕的姿態去生活似乎成了唯一可行的方式。我們的寫作、我們的生活習慣性地建立在某種對抗的張力關係之上,並年久日深也依賴於這種張力關係。寫作與生活也在所難免地被處理成一種微妙然而病態的共軛關係。我只是一個白日夢者--這是一個非常本質的、無可挑剔的說法,詩人以此一舉認同了由來已久的〞詩人無用〞的境地,並寬慰了自己。逃逸、迴避、曲折、緘口、佯狂成了必然的生活方式,同時也上升到語言的層面,成為一種可以稱道的詩歌的美。但是,現在我直覺上對這種貌似清晰實質曖昧不清的說法,以及其它一些容易導致詩人自我感動、自我悲壯的說法感到不親近。對詩人而言,〞自我感動〞是一種最淺薄的情感,它使詩人不自覺地流於平庸。
我只是詞語之中一個破損的詞語。這又是一個激動人心的說法。找準一個詞,就像發現一個真理。曾幾何時,詩人們開始習慣站到詞語中去作夢,語言也成為他們夢境的邊界。
詞語與詞語、詞語與詩人之間的關係成為某種最高的準則,或者說就是詩人的世界觀、價值觀。那是怎樣的一群天才性人物啊。從某種角度說,詩歌成了一種純粹的儀式,一種祭典淪喪的心靈的追悼儀式。語詞的幻覺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心靈的焦灼,卻不能提供任何道德與價值的承諾。我不否定語言環節在詩歌創作中的決定性作用,這是一個基本的常識性認識。但是,真正的詩歌同時具有一種化解語言的魔力,精確地還原其中的每一個詞語,精確地還原詞語與心靈之間的本質關係,並拒絕任何人為的附加色彩。所以,我想極端地說一句,詩來源於語言,又與語言無關。
排除這類言談,排除這類言談中難以避免的矯情與偏執的成份,有沒有一種樸素的方式讓我們可以接近詩歌,讓我們可以學會平掙地和詩歌相處?詩歌是教育。在我的經驗裡,詩歌是最好的自我教育,不僅像良師益友一樣讓你獲益良多,而且像良師益友一樣平易近人。在詞語之間的張力關係中,你能感受到最為深刻的道德與理想教育。所以詩歌寫作並不應該成為詩人遁世的方式,相反,詩歌能夠提高你在現實生活中的能力,增進與他人之間可能達成的溝通。詩歌甚至有著更為實在的教育功能,它是最古老而最有力的教育方式之一。
文章出處:
現代詩復刊2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