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
不敢承認愛上你
當窗外的陽光像某類哲學或詩剛在暖暖的皮膚上插秧
不敢肥沃,萬一夢突然黃熟千頃
我們都無力收割
不敢告訴你所有的故事,因為從此
以後會更加孤獨
因為風那麼綠吹到臉上就發芽
所以你總是靠在樹的背後
我是一片蕩呀蕩的葉子
不敢承認愛上你
當一座橋早已結實撘在兩岸
只有一隻貓如無聊的下午跨過靜寂的屋簷
樓上宿舍你的綠絲巾吹落我的紅欄杆
不敢告訴你已被星期六偷走
藏在某顆星的枕畔
不敢生氣你無心踩斷的一截詩
洩漏的意象是滿地玻璃
爍火習著一點一點多彩的寓言
不敢透露冬天瘦了是因為枯葉們不斷旅行
噓……複眼而多足的百葉窗,請保密︰
因為我愛你
‧紅
草原上
裸體的風躺成八方
你的眼睛是剛剛吃過一叢野草莓的
小羊︰身世戶籍不詳。
頸項繫著銀鈴,鈴聲迴盪在鬱綠的山
山上是你山下是我
就攀爬去找你吧!帶顆淌著汗的紅蘋果
一起午餐。清脆地咬
天空就碎裂四散,一顆心就頑皮探頭︰
雲是少年,把圓圓的、彈跳的時間踢過來
啊接住,我們的存在
當草原追趕八方的風︰別逃!小羊
你將落籍在我的左心室
‧橙
只因那種早熟的高貴如此接近憂愁
我在太陽下曬著發霉的音樂
下一刻睫毛上又躺了幾朵沈悶的雲
光線再度果敢撥開雲翳直刺氤氳中一棵樹
樹枒上壯志煙高的橘子
校園的七里香剛洗過臉,而刷過牙的一首情詩
潔白清新,你朗誦
你飽滿地朗誦押著早晨的韻腳
那時黃得發亮而且興奮得快要爆裂的秋
如此神秘。以致
我們都無法預測下一刻這世界
將發生什麼
‧黃
把你的手伸過來,我將遞過去
音節,陽光和會唱歌的枯葉
我感覺到你的香氣足店起腳尖採擷九月
語字都已蜷成蛹︰說出來又怕化為蝴蝶
你在我記憶的樹蔭下睡著了。
你還睡在抽屜的相簿裡嗎?你仍綠著
我已泛黃了嗎?秋天會再孵出登山者踩死的紅葉嗎?
最初也是最後我所能記得的,是你
涉過我手臂一條潑潑的澗水
把你的手伸過來啊
一朵漂泊的小野菊;或者
你是魚,背鰭獨自剪裁漣漪
再縫上陽光音節枯葉終於提前製成颯颯的披風
是的,你遠到可以放心離開了
你的手是一抹夕照摺著紙船
我是兩岸
‧黑
當轟然的雲彩把所有新生的草葉炸出乳汁
浮起兩顆黑眼珠,閃爍閃爍
在灌木叢裡。突然找到
一顆遺失多年的白色衣釦
謹慎解開,啪!
時間張翅竄出,然後是心中的獸蹄
一座山殿後又有一座山……一座山
串起來。那不是你童年頸上叮噹的項鍊嗎?
為何你的聲音可以再生
你的髮可以清脆,而我只能摸黑
走進空空洞洞的喉嚨
但是你在哪裡?
回音好冷啊
‧靛
就說是一場意外吧
譬如恨
其實什麼也不說不上來
當你突然用一滴淚把鎖孔堵死
我只好打開自己並且繼續在空無一人的體內流浪
那時,公車深夜搖晃許多陌生的乳房
精子們佔據所有的站牌
回憶連闖數個紅燈
行人如霧……路旁的萬家燈火一盞一盞熄了你夢見什麼?
譬如愛
‧紫
我老是回憶起那件紫色秋裝
現在是否很舊很舊了
我努力思考繡在上面的那段日子
有幾滴酒滴落的回音淡淡沈入衣褶裡
穿起來吧?我說︰這季節陽光除了戀愛還能做什麼
我除了你還能做什麼?
我老是回憶起那件紫色秋裝
此刻晾在誰家的竹竿
正滴著酒呢!
我努力思考西風喝醉的樣子
是否很舊很舊了
‧藍
記得那時遠處的海洋
從我的眼流到你的眼
那種名字如水母,浮在藍色之上
防風林裡走出來散步的松鼠正巧
在沙灘撿到一只生鏽的信箱,打開
好烈的濤聲啊,一尾巨大的藍鯨在額頭寫下
深刻的筆跡,滑向沈浮商圈的你
如今還動不動就流淚嗎?還會一再回頭
數算波浪來不及帶走的腳印嗎?
你說︰異國情調都是藍的,所以請不要懷疑
我們都是孤獨的魚。那麼回到這座島嶼
還習慣潮汐嗎?你的黑髮是遠航的鮪釣漁船
血紅的旗如珊瑚轉身敲打著海底密碼
我不確定那是鯖魚的夢
或只是此際中央空調的囈語
我聽見點鈔機快速數算一張一張的臉
從我的眼流到你的眼
文章出處:
台灣詩學-21期_人物詩專輯_1997‧1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