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各有各的工作﹐如冷冷的雲腳
把每個天色踩得﹐空空﹑洞洞。
但我們都準時回到熟悉的子宮
帶著打扮入時的子女—-
他們吃著三明治﹐中文夾著可愛的台灣話﹑英語
單字和多汁的肉片﹐他們
交換網絡上的見聞﹐並且不時
撩撥染成黃金和淡柴的髮蕊
腳趾甲的彩色蔻丹和腐味的泥土
保持距離﹐以時髦的球鞋
鞋帶綁成一隻世紀末的花蝴蝶
我們的聚會是烤肉
從家鄉帶來父親冬至前捕的魚蝦
和母親在皺紋裡收割的玉米和青椒
這些即將烤熟的香味和孫輩們的青春氣息
若即若離。
我們躺在翻開的族譜上
吹著家鄉的海風
鐵絲網上零散烤著彼此的乳名
我們的小孩有點憂鬱﹐母親忙著招呼吃食
偶爾我們聽到松鼠們啣著冬日的乾果
在記憶裡跳上跳下
甚至忘了已經黃熟的天空﹐必須翻面再烤
而背面是孩子們雀鳥般努力減肥的笑聲
我們早已遺忘童年爭奪零嘴的背影
除了年老的父親和母親當初貧窮的拌嘴
時間彷彿失去重量的光﹐自肩膀上
飛起:木炭在我們體內燃燒
反映在我剛滿周歲的兒子眼中
母親在一旁撫著拍著:不哭不哭
搖籃曲在林子裡幽幽響起﹐如遙遠的年代
我舉目仰望彎折的枯枝上
站了一列大大小小的白頭翁
沈甸甸的一片寂靜
樹下香味漫漶﹐來自
烘熱了的一本快要長蠹的族譜
1997/3中央日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