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主啊主啊主
一○九五年,教皇吳爾班
描述伊斯蘭,沈淪而遠離
人類的尊嚴,未來的希望
是異教民族,惡魔的奴隸
他呼籲:
選擇寬恕你們罪愆的路
天國將留下你不朽的名
教那不信的人統統臣服
伏首於十字記號的劍身
群眾的回應,單純而堅定
既然上帝要,我們就給予
貴族騎上馬,老百姓步行
農人手工匠,無賴和地痞
九六年八月,四路十字軍
從西歐南歐,南部義大利
向東方出發,向君士坦丁
向小亞細亞,向聖城直逼
三年後六月,一萬三千人
攻城敗下陣,直到七月中
終於進了城,鮮血流不停
聖墓禱告時,不忘感謝主
主啊主啊主!
賜我們力量,消滅異教徒
賜我們勇氣,面對傷病死
賜我們智慧,賜我們永生
主啊主啊主!
一陣死寂般的沈默。
[2] 在上帝之思中湧現
祂只是沈默
一句話也沒有
因為祂的話語乃是命令
是創造天和地、一切萬有
祂的話語乃是為了自我圓滿
而不是為俗世的人說
更不是為了同情
不論是基督徒
或者異教徒
祂的習慣於沈默乃是一種節制的美德。
話說從創世紀以來
從那個土裏來的亞當
聽從他肋骨來的夏娃的話
偷吃了分別善惡樹上的禁果
從他們不再把祂的話當作無上命令
從他們被處罰逐出了伊甸園
從那時候祂就只是一個神
因為祂必須自我節制。
因為
一切的一切乃是從祂流出
一切的一切乃是被祂照亮
一切的一切乃是被祂充滿
一切的一切乃是和祂分享
一切的一切乃是祂的鑄造
一切的一切乃是祂的延展
一切的一切乃是祂的摹本
一切的一切乃是被祂規範
而最終,一切的一切乃是
無限前進、無限後退或者無限循環地
向祂回歸
因此祂必須沈默
連一個念頭都不能有
因為即使是在祂的沈默之思中
也將湧現另一個可能的世界
或者將它摧毀
[3] 思在上帝之外
另一個可能的世界:
法老王蓋起了大金字塔
在東方伊甸的南方不遠
北方先是蘇美人巴比倫
然後有亞述人的帝國夢
西方的奧林匹克山諸神
遜位給了希臘的雅典人
而在伊甸更遙遠的東方
有婆羅門和二里頭宮殿
蘇格拉底、釋迦牟尼和孔子
他們全都是化外之民
以自由人的身分
獨立於上帝之思之外
在非洲、美洲新大陸
在太平洋、大西洋島嶼
在炎熱的赤道、寒冷的極地
關於他們陌生的求生方式
早已經超過了第一個寫聖經的人
對亞伯拉罕家譜的描述
他們活在一個不可能的世界
是虛構、不真實的存在
他們是思在上帝之外
[4] 天啟的祕密
對祂的想像必須有所節制。
一個哈薩克人的自述:
為了躲避某個人的迫害
我必須跳進暴漲河水中的一條船
我攜帶的家當只有一口鐵箱
我在船上無力地對抗湍急的水流
直到我注意到我的船正向著
前面不遠的斷崖打轉地前進
我看見岸邊有一根倒下的巨木
就橫在我的船身和斷崖之間
我一隻手抱著鐵箱用另一隻手
緊緊勾住絕對不放棄的希望
河水愈來愈快我的力氣也將要用完
我突然想起了禱告我虔誠地祈禱
突然之間翻滾的河水平靜下來
那時候我抱著鐵箱的手抖個不停
『你問我信不信上帝
我還有另一個故事告訴你』
哈薩克人接著說:
現在插在我心血管上的東西
哈,這個當然不是上帝動的手術
不過那一次我已經完全倒下了
我看著扭曲的地毯上淌著幾滴汗
我甚至沒力氣伸手拿出藥丸子
我發不出任何聲音也聽不見
我前面的牆壁統統變成了白色
我瞎了!我什麼也看不到
只有白茫茫的光在我的四周
這個時候我突然又想起了禱告
我用雙手緊緊捏住胸口的肉
主啊主啊,我虔誠地祈禱
然後就像有人向我吹了一口氣
啊你看,我現在還能在這裏說話
哈薩克人的故事需要一個天啟的解釋。
[5] 上帝不需要解釋
儘管如此
只有少數人有權力提出解釋:
尼沙的葛雷高
奧古斯丁
約翰尼斯‧史各特‧艾里烏葛納
亞維西維
坎特伯里的安瑟姆
皮耶爾‧阿巴拉
亞維羅斯
亞維西布隆
羅哲‧培根
波納溫圖拉
雷蒙‧魯爾
亞伯圖斯‧瑪格努斯
阿奎納的湯瑪斯
當斯‧史各特
艾克哈特大師
歐坎的威廉
庫依的尼可勞斯
他們之中最年輕的
也已經死去了五百年
現在也許在上帝的身邊
不過,做什麼呢
上帝需要他們做什麼呢?
跛腳的理論難以自圓其說
只是暴露了祂閃閃躲躲的彰顯
不管是有意的或是無意的
現在都很難再解釋清楚
因為解釋本身還要被解釋
然而上帝的話不需要解釋。
[6] 直到世界末日
需要解釋的是諸如此類的事:
年輕女孩因為難產而受苦
被雞姦的女孩只有三歲
貧窮、饑餓、被迫離開家園
為富不仁的人坐享榮華
老人被年輕人唾棄
得不到回報的愛
在婚禮之前跌斷了手臂
樹葉變黃人會變老
第二次世界大戰
因為絕望而引火自焚
和整艘船的人一齊沈入海底
在兩萬里高空對撞的民航客機
軍國主義和恐怖主義
有人說自己是懷疑論者
日益擴大的臭氧層
海豹的集體暴斃
蝌蚪長大成了青蛙
迎接飛碟的失望者
打了一個噴嚏成為植物人
昨天下雨明天出太陽
是十字架而不是三角架
偶然性經由必然的規定而發生
宗教法庭裏有上帝的代表
以祂的名義進行的屠殺
但是所有這些還需要解釋嗎?
祂高高在上看著一切發生
祂只能不關心地看著一切發生
因為祂的關心乃是行動
乃是無與倫比的意志
乃是更絕望的毀滅
乃是世界末日
[7] 最後的祈禱
末日不一定什麼時候來
就像那個人說的『沒有人知道』
不過也許不一定不來
如果我們所有為末日作的準備
只換來了一場又一場可能的空等待
那麼失望就會引導我們走向虛無
虛無之後呢
有人不再相信
有人繼續相信
但是這和祂有什麼關係
祂乃是永恆的自存者
在大霹靂以前就是如此
那就讓祂永恆地在那裏吧
讓祂在永恆之中什麼也不做
讓祂永恆地享受沈默的優越
至於你的祈禱
我相信祂都聽見了
你最好也這樣相信
因為祂乃是全知全善全能的
一個不可能更加圓滿的
人的有限性所能理解的
最純粹最終極的
概念:神
『阿門!』
( 收錄在《Paris, Paris》(詩集),麥田,20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