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好了我們去法蘭克福,去現代藝術博物館 (MMK),是M的主意。M從台灣來,典型的法蘭肯德國人,他住過日本和中國,兩個星期以前他還在孟買,上一次他在法蘭克福已經是十三年前的事。MMK,『一樓的東西有點無聊』,M說,他覺得最好的作品有兩件:「看不見的藍色」和「懸坐在椅子上的男孩」,背景是海灘上一座沙堡。
『你必須習慣黑暗,從明亮的室外走進去
剛開始什麼也看不見,你睜大了眼睛
只看到眼前一片漆黑,你在室內走動
直到你習慣了黑暗,前方的牆壁才隱隱浮現
一塊大大的藍,那是牆壁下方的凹槽
投射出的微光』,M說,『當你習慣了黑暗
最令人害怕的不是黑暗裏面有什麼,而是黑暗……』
至於那個自己一個人靠坐在早餐桌上的男孩,M沒說什麼。他的眼睛像是看向很遙遠的某個地方。
法蘭克福市區小巷子四樓公寓裏的地下室住著S。
S來自台灣,她說她喜歡MMK的樓梯間。S的書桌前簡單地貼了幾張和外國同學的合照,擺飾很少。『典型的東方女孩在國外的房間』,M說他不了解為什麼,『給人一副孤單的感覺』。M其實不了解,她們真是很孤單也不一定。
『綠的、藍的、橘的、黃的一大片牆,交錯的樓梯
把人帶到每一間你不知道應該期待什麼的展覽』,S說
這些樓梯讓我想起了Eco筆下的中世紀教會圖書館,像迷宮一樣,糾結著信仰的知識和對知識的信仰。也許更像語言吧,陌生的語言和一堆陌生的異邦人。
『可是Eco的圖書館只有一層』,S說。S不知道的是,我的關於多層迷宮的記憶,要不是來自電影,就是來自台北的立體停車場。
S直到一個多月前才從馬堡搬來法蘭克福。她還沒弄清楚橫架在氣窗前的原來是一根水管。『是裝置藝術啦』,她的學藝術史的同學說。
不管藝不藝術,一次瀏覽幾百幅女性裸體照片,總是讓有些東西不自主地騷動、不安起來。有人說過,大腦是人體最大的性器官,他真應該來看看那兩片被放大的陰唇特寫。一個人待在那裏太久,不自覺地就像要被吸進黑洞;不過要是兩個人同時在那裏,那就完全另一回事了。
『這裏面沒有一件作品比得上博物館本身』
我說,『你從每一間展場看向另一間
才發現對於作品的不同觀點並不取決於作品
也不是看人的心情而定,或者天氣、或者光線』
我是L,去年才從太平洋西岸一座淹水的島嶼來,現在住在法蘭克福東邊,也臨著同一條麥河的蔚慈堡。『法蘭克福很不錯』,雖然如此我還是不免報怨,『就是外國人太多』。S和M同時轉大了眼睛看著我。
戶外的咖啡座滿滿都是人,遮陽傘撐開了一整個廣場
對於一個外國人來說,確實,法蘭克福的外國人確實太多
( 收錄在《Paris, Paris》(詩集),麥田,20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