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列的隊伍,從馬路
穿過院子,走進客廳
浴厠前的通道
也排排站著許多人
大家都很安靜
臉是白雲的白
牆面是海的蔚藍
走出了厨房,出了後院
院子外面是一座鹹水湖
有一條藍鯨
湖心的島嶼住著我的母親
讓每個人許下他的願望
我還在等待前面的人
我必須和後面的人一樣
遠遠地,我看見母親
朝著我的方向微笑
她知道我已經開始失去了耐心
『爲什麽我必須和其他人一樣』
我還在等待前面的人
遠遠地,我看見母親
朝著我的方向微笑
她知道我已經開始失去了耐心
『爲什麽我必須和其他人一樣
我唯一的願望,不過是
再一次聽見妳的聲音』
湖面是流蘇的白淨
在每個人臉上抹過一道微光
那些因爲欲望太多而感到爲難的人
眼睛都閉了起來
他們抿著嘴唇
就像一列尼姑,或者和尚在誦經
橋礅上的繩索
因爲許願的人留下的手汗
變得有一點點鹹
空氣是乾爽的早春
藍鯨在湖心
潛游、噴氣、潛游
用尾鰭拍擊
壓出漩渦般的洄流
親愛的母親
聽說鯨魚睡覺的時候
有一半的大腦還是醒著的,聽說
即使有半噸的介殼動物依附在它的表皮
牠也完全不在意
這是一個來得太早的春天?
湖邊的流蘇都還只是枯枝
白的、紫的像雪花的流蘇
要等到空氣中彌漫著雨水的氣味
或者驚蟄以後
才會飄滿整座鹹水湖
或者,這是一個走得太遲的冬天?
親愛的母親
妳是不是還用台語拼音
用稚氣的筆迹一遍遍寫下,從A到Z
three thin brothers, 三個細瘦小兄弟
jump, June, John, 跳上,六月,約翰
哦,親愛的母親
我真的沒有在電話的這頭笑妳
藍鯨在湖心
島嶼也是
我的母親在湖心的島嶼上
而我還像其他人一樣
駛往湖心的船漆成了棗黃
帆布是素面的灰藍
槳的握手嵌印著指痕
縴繩已經解開了
綠色的帆,輕輕鼓掤著風
誰還需要划槳的人
只是大家都很安靜地等待
只有我是不安的嗎
妳說,『早晨是我最快樂的時光』
可是我一直聽不清楚
『是早晨嗎?是早晨的時候?』
我老是記不住夢裏發生了什麽事
我作了一個夢
關於一個來得太早的冬天
清晨,街道上還看不見晚歸的行人
妳的脚踏車在路旁
妳的藍白色輕外套、黃背包
就在不斷轉動的車輪邊
一圈又一圈
把我帶回有軟墊的全白的床
我看著妳像小女孩一樣地睡著
我握著妳的手
聽見自己向妳說
『哦,親愛的媽媽……』
只有我是不安的嗎
爲什麽我老是記不住後來發生的事
清晨五點多
我還在睡夢中
妳騎車沿著斜坡滑下去
時間已經過了秋分
頂樓的太太後來說她聽見了
一聲巨響
她什麼也沒看見
羊蹄甲開出胭脂一樣的花
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而刺桐,就像飛鳥
張著豔紅的趐膀飛過夏天
這個夏天,就像往常一樣
黃昏以後太陽在大地上留下的餘溫
讓人一時無法平復躁鬱的心情
只有清晨的時候,在湖邊
當霧水從湖面無聲地升起
當藍鯨無聲地潛游
我的母親在她的住處
沿著沙岸慢慢行走
只有清晨的時候
我才善於等待
當藍鯨終於浮出水面
噴出第一道銀色水柱
親愛的母親
我這個時候才真正明白
妳是再也不會打電話給我了
親愛的,母親
我害怕自己沒有足夠的勇氣
問妳,『湖心的島嶼
有沒有我立足的地方?』
( 收錄在《Paris, Paris》(詩集),麥田,20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