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沒有母親的遊子
在秋天,告別了祖國的島嶼
綠色的島嶼如今覆蓋著黃泥
是風砂,也是雨水沖刷的緣故
我是一個沒母親的
是一個沒有母親的揹負行李的搬運工
將身體的一半重量裝進行李箱
用剩下的力氣撐開胸腔
我是一個沒有母親的兄弟
姊妹們還在張羅生計
兄弟和他的妻子也已經離異
而我整天期盼著即將來臨的團聚
我是一個沒有母親的愛書人
帶不走的全數三折拍賣
剩下的任憑朋友拿去
再有的,就只是兩個書櫃的債
我是,我是聽了太多音樂就要失眠的人
塞爾提克,愛爾蘭
旋律弄得我分不清方向
分不清過去、現在,還是已經未來
我是早晨醒來,賴著起不了身的
空想家,用腦子思考
用頭殼抵禦攝氏八度的乾寒
用肚子填飽隔夜的全麥麵包和一根香腸
我曾經,是一個有 / 沒有母親的老師
和一些有,或者同樣沒有母親的學生
閒談關於人生的種種
關於愛情、關於宗教、藝術、死亡等等
我是一個沒有母親的
被哲學深深迷惑了的
渴望知識,但是又對知識感到不安
善於言辭又鄙夷言辭、多情的懷疑論者
我是一個沒有母親的中年男子
在一個城市定居了三十八年之後
突然發現自己在另一個城市
準備度過另一個三十八年
我是一個,一個沒有母親的孩子
在團圓的前夕遠離兩年前刺痛的心
讓妳走或者不讓妳走,哪一個更難?
我還來不及發現其它的選擇
我是一個沒有母親的詩人
啊,詩人何為,在這樣一個沈淪的年代?
就像酒神的神聖教士
在不太神聖的夜晚,摸黑盲行
( 收錄在《Paris, Paris》(詩集),麥田,20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