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舊的童年
我的童年是亞當的。
所有禦寒避冷的衣飾都來自母親的體溫。七歳。母親說「我的衣服是皮做的」尤其是沒有布的夜晚。裸。穿著父母給我最美的膚色。呼呼大睡了好久的日子。
在那個貧脊卑寒年代。沒有布料。沒有衣服。沒有櫃子。沒有怨悔。一塊「中美合作」的麵粉袋粗棉布。幾經手製打造縫補。也算是衣服。一年一季穿了下來。穿出很多快樂的童年。破了再補。補了再破。漏出的洞口。就看見青春。
那年。十五歲了。十五歲後。開始穿卡其褲。乖乖的少年。不敢有太多的奢求。至於印象中的母親著裝。更說不上「穿」。只是「披」著裹身不合尺才的布。那款色永遠是藏青色。「藏青色」是一種極限藝術掛在畫廊不起眼的冷。冷的沒有笑容。
記不起太多衣服皺摺角吹皺的歲月貯放隱匿的淚水。慢慢泛過夢境而驚醒。又是一個年代的開始。醒來。我瘦弱軀骨掛上有牌子衣服。是酷愛川玖保鈴永遠的黑。黑是紀念曾經的滄桑。滄桑之後。黑。虛擬了我欲望的想像。
●市場疆土
菜市場。眾生糊口批發營食的疆土。人的偉大第一條件就是活。菜市場供應每天人的偉大。當您惝入這片漫天嘶聲殺價疆界。您會發現人與生死之間最貼切的距離不到一步。我愛逛菜市場。它是一幅有生命的「清明上河圖」。他的髒和亂有一種人世的莊嚴和真誠。不論貴卑貧富都在這裡找到供養。找到自己。
一斤十元啦。一碗二十元啦。三斤一百元啦。在這個小小的人間賣場。可以發現很多不易發現的人性細緻小道。偶會碰上小奸細滑的老闆。少斤缺兩,佔上小小的便宜,而您卻渾然不知。偶也有寬厚的小販,去頭去尾,給了方便。甚至還會扮演上等大廚,告訴您如何烹調美味。魚的吃法,肉的煮法。都是皇家貴族學問。
吵雜叫販聲,比起比落,五花八門,小市民的心聲在這裡得到掌聲。只要能下口的在菜市場都具備無缺。這裡的攤販,各有一套求生法則,在嘶聲吶喊的背後,有他們的辛酸。心酸之後,必須再面對明天的開始。一攤繞一攤紅的、黄的、綠的,擠壓烏黑黑的人群,盛世中的熱鬧。男女老幼推著菜籃,把今天和明天的口糧填滿滿的。挑食不挑食都在買賣中決定。生意好壞,決定笑顏與淚水。
我看見蹲在攤位旁的老嫗,用那生繭起皺的手拿著一把空心菜,向我遞過來「老闆呀!一把二十元而已,買一把吧!很好吃啦!自己種的不加農藥」我買了三把。半年後。再也買不到她的空心菜。聽說。他死在菜園裡。七十多歳。菜市場。很多人的故事在演出和結束。
●裸空的結局
心煩。找一片浮雲。幻想童話消費自己。十七層高樓的仰望成為我孤獨棲所。浩瀚市景。逐一挑食最美的一帖風景。讀畫。然後。把平靜的心慢慢沉潛進化走入虛擬想像的城市。等夢醒。
一場瀕臨世紀末的夜晚又來了。是誰在想我?或許。我在想你。苦澀。因為年少的離走。走完一片藜蕪蠻荒的中年。才發現浮影掠過許多風雨荒謬。我想。您那年率性的叛逃。追索自私甜俗逸樂愛情。粉飾了一大半不成熟的青春。最後在生命的每頁頁碼。始終還卷懷夾著我給您的書籤。告訴您。不能讀西蒙波娃的內頁。不能讀三島的封面。不能讀張愛玲的結局。命運喜歡展開笑顏。讓不小心的腳步。踉蹌漫步深入它的窟窿。
日子流瀉世俗疤痕。我們都老了。沒有後悔。「山風吹亂了窗紙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頭的人影」您灑脫的金粉胭脂浪漫。是蝶是花是一場雨露甘願的摸搜。而我在一半不完整的個體。缺了肉身。缺了靈魂。缺了您盛開繁花的熱鬧。孤寂。就悄悄的滋長在我的四季明月山川。
啊!世界的眼前。地平線等待的明天。心煩。浸浮在記憶的春天。找不到永生。不如放下。拉開喉嚨。哼首歌。給遠方漂溺的自己。慢慢掉了詞。慢慢掉了曲。慢慢掉了音。一字一字慢慢掉在飛揚的塵土。
●偷閒
輕輕淡淡。我想一杯咖啡不加糖。奶精也不用。一首多年的老歌攪拌暈旋渦狀的浪形心情。一圈一圈縮小沉澱。沉澱如破敗城底遊走的浪人。他們沒有家。他們在等待像我一樣,甘做棄絕繁富而逃的域外者。拿鐵有男人太多的刺味。卡布基諾介在浪漫和過度幻想之間,當然。我會選擇平分於寫詩和C大調同時醞釀作夢的場域。一朵花一種寫景。
午後。謙虛的陽光隔著花格子布簾逆光垂下。把波特萊爾的影子拉灑在眼前桌界。恍如一場杯盤狼藉盛宴。還好。我喜歡燦爛濾過的孤獨。我喜歡用眼神讀窗外一群群趕生活的紅男綠女。痛。是因為對這冷色晦暗的世界,不曉得寬恕和懂得慈悲。一杯手製咖啡,在吵雜城邦軸心上沸騰,可以忘掉人世風景不景氣的老相。躲進詩詞文學虛境中。學著巴黎左岸雨果喝咖啡的風韻。
一九九O年。我在巴黎。等候像這樣的感覺。有留聲機釋放的巴哈。有波希米亞眾多沉默的表情。也有像我沉溺貪戀如此奢侈的慵懶。工作之除。這是編寫生活寂寞唯一超脫的戲照。一杯咖啡。一點點的迷惘。一齣不經意的小小世故情節。閱讀張愛玲。閱讀馬修史卡德。午後。清清淡淡。我在酗咖啡。不加糖。奶精也不用。
●情緒記憶
記憶在歲月甬道褪色模糊。家鄉的左邊和右邊長著彈殼疤痕胎記。觸覺性的烙印在痛的那顆蒼白下墜的心房。我多年來的氣喘和咳嗽都是害病的家鄉傳染給我。有血絲和煙硝味。三十多年了。
我生命的大部分夢魘都停留在每一格童年的腳本。有子彈。有逃亡。有炊煙。有哭聲。有那麼多驚怖黑色暗影背景。黑色是站著的。童年是躺著的。而我一直在潛意識歇斯底里的出走。
一個春秋過去了。於是我開始在尋找容易遺忘的記號圖像。木麻黃神經質的飛舞落髮。落的情不願而枯黄棄世。風總是溼溼鹹鹹的撲向乾瘦憂傷的脊田。種不了什麼糊口栽綠,荒山遍野,長著各自放肆的喜悅。那年。夜失眠很久的焦慮。田畝找不到輪廓。路找不到出口。我三十坪的家,正在搖晃,正在消失在小小的歷史課本。剩下最後一句叮嚀,被流離放逐的我忘記了。
其實我的憂鬱是這個島上的子民忽然的炫闊媚世。忽然的冷漠。忽然的跌落。腫漲的欲望。人就開始捲皺腐敗。回鄉。我依舊愛在小巷子溫煦我的孤獨和偉大。複習長者親切的年輪笑靨。帶著貴重的親情取火。撫平因回鄉而過度併發流動不安的情緒。所以我喜歡蹲在燕尾屋角失神仰望。最亮的那顆星星是母親的眼睛。看著嚷著要回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