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愛我以及恨我的人,我不知道
該愛呢還是恨他們;
他們卻成了一堵堵的牆,緊緊將我圍繞,四面八方。
(1)
天空至空
只有一群遲歸的北雁
在膽怯而易於受驚的
鼠灰色雲層裡
進行逐漸墜落、死亡的遊戲
枯躁且乏味……
──驀然,最後的一隻孤雁
停止揮舞結冰的翅膀
掉落在冷冷的牆外
驚醒牆內昏睡的我
不知道
該不該嚮往飛翔?
(2)
世界物理學者會議
於日內瓦隆重召開
來自東方古國垂老的w
義正嚴詞地指出:
「凡是風的物體
都不利於飛行
那怕我們的靈魂裝上了
強而有力的翅膀……」
遲疑了一會,w繼續發言:
「除非……除非我們彎下腰來
在地上慢慢爬行」
一陣騷動後,A國學者M首先發難:
「如果沒有風呢?」
W傷感地說:
「那是不可能的
風源自我們的心中」
全球權威的物理學者們都
狂笑得流出眼淚
並且大聲叱喝將W驅出會場
這一切,我在牆內的電視上看見
牆外的你們一定也是笑得
流出淚來,和我一樣
(3)
囚禁牆內遭受鞭撻
且為不知名的法庭宣稱被捕
在審判的這幾年來
我,一直拒絕為自已辯護
直到今天一條蟲鑽入腦中
我幾乎想跟隨被曬焦的另一條
爬上牆頭,告訴你們:
陽光,多刺眼啊!
(4)
你們笑了
冬陽的溫暖一如夏日
猝不及防的涼風
令你們那麼快樂
而陽光下仍然
有葉凋落,有蟲悲鳴
結隊坦克方油已經溶解
且蝗蟲般地鑫集在沙漠,在河邊
準備吞噬所有綠色的平原
而你們早就疲倦於
國際版的頭條新聞:
政變、兵亂,饑荒或者死亡……
你們急切地翻開彩色綜藝版
用貪婪的眼光去
撫摸一些裸露的照片
並且亢奮地想起夜晚的床上
你們的戰爭
(5)
寒夜裡
顢憤地捉斷時間的臍帶
雙手血淋淋的我
多想啊!再度縮入棉被內
做一個長夢不醒
就像重新投胎於
母親潮溼的子宮內
黑暗,卻夠溫暖
且永遠不必醒來
(6)
遠方有遺腹子在胎內的笑聲……
(7)
六歲時一個冬天方傍晚,家中的老貓
追趕一隻受凍的田鼠,一直逼到冷冷
的牆角。田鼠不斷地顫抖,老貓鳴鳴
叫著;一步、一步地逼近……
無知的我將老貓趕走,並且把田鼠帶
回穀倉;用許多件自已的衣服將它緊
緊裹住,塞入稻草堆裡。
隔天一大早跑去看田鼠,發覺它卻死
了。流著淚,我問大人們要怎麼處置
它?叔父不耐煩地揮揮手說:
丟到水溝裡去吧!
(8)
戰爭瘋狂地進行著,濠溝裡死傷累累
的士兵,一如那隻田鼠。
和平仍繼續在談判桌上進行,黑市軍
火商大發利市後,飛到巴黎渡假去了
那些政客抱住戰火中流離失所的小孩
放聲痛哭。就像童年的我一樣,冬天
依然冷冷的。
而貓呢?
(9)
嘟……嘟……嘟……
ㄉ,在嗎?是我,K
還記得一個天晴的日子
妳的那首短歌
突然變調
因為無端的雨哭了,我們
相擁躲入一片枯樹林裡
雷擊雷焚中,妳我是樹中之樹
因為我清清楚楚地聽見
年輪推開樹幹長出樹肉時
叱吒的聲音,一如妳的笑容
揉和著苦痛
妳,是一株漂亮的梧桐
而我卻是一株苦棟
遭人攔腰砍斷
但有誰會相信呢?
ㄉ,讓我告訴妳
一株流浪的樹
在山裡行走
有多孤獨
但不會有人知道的,
嘟……嘟……嘟……
(10)
ㄉ,妳是場最最寂寞的雪
毫無預兆
甚至妳的體溫也在零度以下
而我的確是塊
高度燎燒的炭,燙手
並且灼心
ㄉ,本來打算將所有的血
注入妳蒼白的皮膚內
然後讀妳臉上花落的三月
也想過和妳一起慢慢地
冷卻成灰
而妳竟──是
竟是 一場悲愴的雪
迅速地掩蓋
我的餘溫
(11)
曾經我是在一座
無聲廣場上
暴動的領導人
左手指著一個個你們
「喂,你!你!你!
你!你!就是
你!………………」
於是你們振臂歡呼
去殺死所有的老鼠
使他們不再傳染瘟疫
而我來不及告訴你們
瘟疫其實是公平的
它殺死你們
也殺死和你們一樣的老鼠
但你們早跑光了
獨留我一人立在
冷冷的廣場
如石像般
(12)
在牆外大聲嘲笑一個侏儒
而你們不會知道
侏儒的影子甚至比你們的雲魂
還要高
(13)
在牆外你們
大聲喧雜並且在作愛時
提高呻吟,一如戰場垂死的傷兵
你們的小孩因為爭奪耶誕禮物而
大打出手,你們在警察逮捕現行搶劫犯後
順手將一把金飾塞入口袋吹著口哨慢慢離開
你們……你們的分貝是我所無法忍受的
然而這一切,我再也聽不到了……
(14)
在一面鏡子前
我用刀片急亂地刮去那兩道
哭笑不決的眉毛
並且將鏡子憤怒
擊碎
鏡中人的臉
不斷流血……
(15)
我縮在你們的牆角,睡去……
(16)
沒想到藉著梯子爬入牆內將我
救醒後大聲辱罵用力踢打
你們終於把我切割
(17)
不會從牆上走出
你們放心離去
因為我是你們牆上的
另一塊磚
74、7、1中外文學第14卷第2期
文章出處:
曼陀羅詩刊04期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