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詩被各種因素提昇成典律之後,就開始對無數的文學青年展開「茶毒之旅」。它的影子將成為後來的身軀,乃至於靈魂。而且這個影子永無止境地被許多文學讀本和選本虔誠地繁殖下去,再也沒有誰敢去質疑它的價值,只會質疑自己的眼睛。處於古詩發展史源頭的《詩三百》便是「成經」的典律;處於新詩發展史源頭位置的〈我用殘損的手掌〉、〈老馬〉、〈死水〉、〈雨巷〉和〈別再康橋〉,對千千萬萬的中國大陸和東南亞的莘莘學子而言,也是一種詩經…… 我在馬來西亞讀中學的時候,校方所採用的國、高中課本當中,有許多五四時期的現代文學作品,〈別再康橋〉是極少數留下印象的五四新詩。 第一次讀它,對典律中毒過深的「中國現代文學簡史」老師在台上講得口沫橫飛,結果那幾句「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成了我們全班同學最喜愛的詩句,任何人都可以朗朗上口,當時真的以為詩就得寫成這個模樣,班上學寫詩的同學亦以此為範本(回想起來真令人冷汗不已)。若干年後,我在台大宿舍桌上的台灣詩集堆裡,第二次讀它。一讀就毀了。近乎散文的抒情手法,雖然節奏感不錯,但那不是我要讀的詩,沒有供我吸收的養分,而且比起許多台灣詩壇新人的少作,也好不到那裡去,「徐志摩也不過如此!」我當時這麼想。並開始否定五四新詩的文學價值。又若干年後,我在東吳某門課的讀本上,第三次讀它。一股「同情的理解」叫我把它歸還二○年代,那個剛從古詩的統治底下掙脫,尚在努力摸索與開拓著新詩的未來的二○年代;才慢慢讀出它的成就與價值,「真不容易……」我心中萌生了敬意,在它的時代裡它的確是卓越不群的。我必須承認。 當然我們也不必附加太多價值給它,不必視為如《詩經》般的典律,它只是一首「相對優秀」的五四新詩,有藝術技巧上的缺失與不足,有做作矯之處,有散文化的流弊,但對任何一位接受新詩教育的學生而言,我想它是不可錯過的作器,因為它是二○年代新詩最優美的音色。一個完整呈現新詩發展及演變的脈絡,是新詩教育所必備的;對任何一位寫詩的新人而言,宏觀且完整的詩史式閱讀,也是一種視野的開拓。徐志摩及其詩作的價值亦在此。 文章出處: 現代詩復刊29期
性別:男 籍貫:廣西桂林 出生地:馬來西亞怡保市 出生日期:1969 年 9 月 28 日
國立臺灣大學中文系畢業、東吳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國立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班。曾任職元智大學中語系兼任講師,現任國立臺北大學中文系教授兼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