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 端上一串促進午睡的大作 有龍舟自詩人咽喉夾泥沙滑落 我被大會的高潮深度催眠 隱約回到屈原註冊的江邊: 地點是汨羅沒錯 時間約在BC二七八年 離屈原投江才兩天, 過半的楚民蒸發成厚厚的雨雲 麻質的空氣把眼白狠狠刮傷 淚腺是支流將悲情灌滿…… 「但我不認識他。」 「難道你不會假假哀慟 假假身置其中?」 「像那些所謂的詩人一樣?」 「嗯,創作你逼真的化妝。」 空洞且巨大的吟誦把我咬醒 抖落夢屑,我左看右看 觀眾的掌是船槳在推波在助瀾 詩人陶醉於自己的鼓聲節奏 往年的大作與來年的大作互相拷貝 同樣的基因同樣的體位在此交配 「屈原只是皮影戲裡的皮影?」 「不然你以為。」 我不得不離去,像一隻異形; 背後又一首大作像火箭隆隆昇起。 端午 外婆端來一顆稜形的午餐 味蕾忍不住跳起鼓掌 大腦把屈原隨手冷藏, 香氣是明礬沈殿掉人文思想 我熱血沸騰十二分感動: 那五小時裹粽的手 那五小時灶旁的高溫忍受 我感同當年汨羅裡的魚群…… (單憑這點就該把屈原吃乾淨) 跟每位端午的食客一樣專心 我穿透糯米的彈性 用筷子分析歷史與傳統的內涵 果有偉大心臟和感人的鹹蛋黃 以及虔誠的貢品如大豆如蝦米 結構嚴謹,條理清晰 還保存從竹筒原型演進的痕跡; 將抽象的端午吃成具體的端午 我們都用永恆的味覺來記憶佳節 粽子已提昇到象徵的境界 在潛意識裡取代屈原。 愛國 下午兩點,太陽七十度傾斜 汨羅在同學的朗讀裡涸竭 課本有空白地方,我試著演算: 【懷才不遇×愛國÷投江】 屈原從標準答案裡走出來 似銅像,站在課本中央 頂著崇高的天花板; 其實思考與情操已被殉國濃縮 宛如天龍自騰雲裡隱沒 課文簡介了四段,才提了一行 死亡的衍義張開巨大蟒嘴 吞盡屈原的壯志和憂患像吞蛋 我們的胃液靜靜旁觀 卻再三反芻蟒嘴的評斷! 「愛國」是一言以蔽之的說法 很官方,但簡單又難忘 經讀本注射到忠實的大腦 這一支支愛國的思想預苗 培養出屈原單一的偉大面貌。 離騷 它本身就是個獨醒的世界 楚的神話藉此發源 但神幻的翅膀是困惑與憂傷 沈重的意象在九歌裡飛翔, 靈魄全轉換成小篆 楚辭裡的屈原才是屈原 但文本裡導讀的磁場非常強大 自秦以來也只有一種讀法, 強勢的生平固定了我的眼睛 簡直像拓牌一樣 我是那緊貼的宣紙無從掙扎; 但我終於讀懂臨江的心臟 聽到和漁夫的深邃對談 屈原獨獨醒在自己的敘述裡 香草與惡草交織成蓑衣 我穿上這件離騷走近, 總算清楚看見那皺紋很深的臉 鳳爪般修長、有力的指節…… 我直接聽懂了楚的音樂 在二十歲的九月,秋天。 文章出處: 創世紀-108期-簡政珍專號-1996.秋季號
性別:男 籍貫:廣西桂林 出生地:馬來西亞怡保市 出生日期:1969 年 9 月 28 日
國立臺灣大學中文系畢業、東吳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國立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班。曾任職元智大學中語系兼任講師,現任國立臺北大學中文系教授兼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