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相識,四十年談詩論藝,老友晶晶的第二本詩集,《曾經擁有》的三校稿,交在我手,囑我在大陸詩評家古繼堂,和畏友王幻、謝輝煌三人的三篇大序之後,再寫一篇序文。我說:「已經有三篇了,再寫一篇,豈非多餘?」她回答:「我想過了,你一定得寫一篇。」我心中不免暗暗叫苦,狗尾續貂,何其難也。
仔細拜讀過詩集校稿,和古、王、謝三序之後,我發覺,古、王二序,重點均在主題詩<曾經擁有>上著墨;前者析論寫作技巧,後者綜評境界與結構,各有所見。謝序採隨筆漫談,言情說理,自成一格。我若再加一序,難免畫蛇添足之嫌。姑且作跋,附在書後,聊述愚見,藉報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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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晶的第一本詩集《星語》,一九八四年九月出版,我在序文中說:「論其詩風,似乎不曾受到五十年代極為流行的晦澀虛無的感染,而一直保持著中國詩學溫柔敦厚含蓄抒情的格調,可說中國傳統文化與現代語言的恰如其分的結合。」她的詩,「不論寫景或抒情,往往詩中的景,就是心中的情,情景交融,渾然一體,呈現境界的極致。」「語言的清麗雅致,意象的精確豐美,或明朗,或含蓄,都能貼切自如,成就其獨有的風格與特色。」我這樣講,一點也沒有誇張。晶晶因《星語》的出版,於一九八六年五四文藝節,榮獲中國文藝協會頒贈詩歌創作獎項的文藝獎章。其實,比這更早的,晶晶於一九六五年,便曾以<碧潭>一詩,贏得過第一屆葡萄園新詩獎。
晶晶早年也寫小說和散文,出版過短篇小說集《火種》,和長篇小說《春回》。一九八三年退休後,放棄了小說和散文,獨鍾新詩創作,作品愈益沉穩練達,深刻感人。其詩作<夜夜此心>,曾入選重慶西南師範大學中國新詩研究所出版的《中國詩歌年鑑一九九三半卷》;<心池>、<秋訊>、<竹友>、<夏夜短章>、<紅豆依舊>等作品,曾入選王祿松、周伯乃、王幻主編的《中國詩歌選》一九九四、九五、九六年版,其詩藝為兩岸詩壇所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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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繼堂和王幻兄,在他們的序文中,對<曾經擁有>一詩,各有精闢的論見,容不重復。僅就其中幾句,略作引伸。
你在我的夢中引渡
渡愛恨 渡寒暑
渡癡迷的蜂蝶 憔悴的斯人
把翩翩裙裾渡成蒼蒼華髮
把如夢情懷渡成水月空靈
我在你的渡中尋覓
尋山外青山 樓上瓊樓
尋彼岸的煙波 此岸的風雲
這裡,「渡癡迷的蜂蝶 憔悴的斯人」,暗引李商隱<錦瑟>詩句:「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和杜甫<夢李白>詩句:「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既可用來直指「把如夢情懷渡成水月空靈」的詩人,也可泛指「把翩翩裙裾渡成蒼蒼華髮」的世人,作為詩人的作者,自然也喻示在內。另句「尋山外青山 樓上瓊樓」,暗引宋林洪<西湖>詩句:「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點出了詩人夢魂尋覓的杭州和西湖。如果讀者知道,作者的少女時代,曾經在杭州女子高中讀書,和詩中彼岸此岸的「愛恨」,其中有何關聯,便也不難想像了。可貴的是,作者把人生的一切愛恨,都昇華為「曾經擁有」的滿足,「如蛹化蝶的新生」。這從其他許多詩中,都能找到證明。
清風拂過 心事已飄然遠去
春去如斯 如斯
情已酬 緣已盡
還它清淨水面 平靜湖心
──<斷橋故事>
曾經 卻未曾的激情
隔斷 卻隔不斷的相思
早已風化 物化
只剩下清風明月
在心湖中 悠悠盪起
另一種纏綿
──<另一種纏綿>
有情何如無情
無淚 無嗔 無恨
當我趺坐
你是無相的菩提
當我瞑思
你是無聲的梵音
自在觀照 一如你來
驀然回首
已是紅塵之外
──<淡淡雲煙>
從這些把人生的愛恨,昇華為詩為禪的境界中,我們可以確知,晶晶<曾經擁有>,在吟詠有形的碧潭吊橋之外,有其更為豐富多彩的「曾經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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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者多認為,文學家的巔峰之作,多完成在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五十歲以後,不是江郎才盡,也會日趨下坡,走向衰微。但證之今日,由於醫藥進步,營養充足,人的壽命,普遍延長,八、九十歲的文學家,仍在不停寫作的,也大有人在。進入花甲之年的晶晶,近年來的詩藝,則是常有更上層樓的表現。茲以<陶缶>一詩為例,稍作解說。
浴火者 不單單是鳳凰
撲火者 也不限於蛾
非金 非石
只為斯土有情
任你捏 任你塑
為你 甘願
以火紋身
這是一首以陶缶自喻的絕妙小詩,開端兩句,以「浴火者 不單單是鳳凰/撲火者 也不限於蛾」為興為比,引出「非金非石」的陶缶,「任你捏 任你塑」,甘願為有情的「斯土」,「以火紋身」,表面看來,字字句句在寫陶缶。實際上,是以物喻人,表現詩人為理想犧牲奉獻的崇高節操。語言的凝練精純,已至爐火純青,不能增減一字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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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盧梅坡有一首吟詠<雪梅>的詩,借來做詩文批評,頗堪玩味。「梅雪爭春未肯降,騷人擱筆費評章;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分寸拿捏,可謂高明。
至於跋文,只是書後的一篇文章而已,願高明者指教。
一九九七年三月一日於台北中和半山居
一九九七年六月七日《台灣新生報新生副刊》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