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 - 經典巨冊般的比喻
走馬燈似地龐大翻動中
我們馬基雅瓦蘇的姓氏 (註一)
不容於頁扉上的直書
我們馬基雅瓦蘇的姓氏
必須飛翔蟑螂般地蒼蠅般地
在圖書館員的怒吼、拍打中閃躲
我們馬基雅瓦蘇的姓氏
是如何墜落於
紙張外達爾文生物演化的戰場
少量隱性地存在於空白?
歷史 - 高貴殿堂般的比喻
我們宛如地下道牆上
任意塗抹而難以浮升的俚語
為了維護政治的整齊清潔
在立可白恣意潑灑的年代裡
我們僅是空對稻浪歌唱的嚎海之子 (註二)
舌頭發聲,還探不到
祖先歌聲中驚濤駭浪的高度
就先斗升起腦海中整團霧
那麼茫然的不解
模糊近於嗚噎,我們
駕著著巫女呢喃的歌聲
神遊並且鄉愁:
?ayan u ayan , ?ayan u laita(咱們唱根源的歌)
tadudu? i?apu a nuki ?uhuza(咱們談從前的祖先)
adag a haten a kawas sapanen yu nita?(咱們迎接了一百週年)
dali ?ilas kay baisia sasumatan(每日每月都在牛眠山上教堂)
papa uzuax ki nami? kahu hanisay saxan? (我們要傳承數千年)
ayan , ?ayan laita? saysay laila? (咱們唱根源的歌,才唱的是什麼?) (註三)
而牛眠山上已不再是守護神與精靈了
當你們以頸後的髮辮紮著船錨
拉著滿帆的風狂飆而至
當你們懸河的嘴巴不斷地
載著繁華如煙的花季
與我們凝望百年的牛眠山也累了
倦睏於一片水泓,以及那
我們無法抗拒的龐大且沉默的睡眠
落花水面似地,牛眠山越飄越遠越渺小
小到在我們夢中,舉臂伸手
便剛好熟睡在我們溫暖的掌心
而如今,夜夜失眠
被我們用呼喊擲擊的漫漫山軛
那道才是牛眠山寬廣疲憊的背?
如煙的花季 愛戀不斷盛開
我們馬基雅瓦蘇的女兒
默默與羅漢腳牽手梳撥山巔的雜草瀏海
把馬基雅瓦蘇族性之血
融於秋海棠那血樣膚色
成你們的妻,育你們的子
如煙的花季 謊言不斷盛開
我們馬基雅瓦蘇的兒子
拉著獸角的弓追逐鹿背上雀躍的梅花
扛著竹簍撒一片讓大地懷孕的種子
你們這樣看見了視大地為大地的我們
於是大地不再是大地了
大地,我們共有的母親
你們度量衡下最美麗的犧牲
花季之後,落下的不是繽紛的花顏
而是一枚失卻絲線纏綿的鈕扣
北回歸線太鬆了,不足以
抵禦親潮黑潮匯集來船堅炮利的拉扯
福爾摩沙 - 一枚黃鈕扣
散在太平洋的藍襯衫
臨行 密 密 縫
意恐 遲 遲 歸
我們當然不是束冠青衿的遊子
用五言的詩行細數著
陽光和煦綿長的手指
而是蜷伏在草叢中蓄勢待發
用刀魄利磨眼神的獵人
在福爾摩沙紅色黑色交雜的獵場中
為了尋覓宛如秘密般的toni而遲遲難歸 (註四)
是以至今手中緊握的
不再是鍍著森森雪意的山豬牙,而是
一枚找不到歸宿的黃鈕扣
明治二十八年秋,戰火與憂鬱豐收
伊能嘉矩,你卻在台北南洋商社的三尺樓閣 (註五)
夜夜點起一盞煤燈,為我們在血的溯源中
細細地拉出一條縫紉鈕釦的絲線
跟著郁永河 海外紀事 與連橫 台灣通史 裡
密密麻麻的螞蟻蹣跚步行
撿拾我們在歷史中即興演出
所遺落下一些些快風乾的影子
你問我們的來處,我們指著
神話與故事接縫處那噬人的洪荒
你問我們的去處,我們指著
蟒甲獨木舟沈出的艋舺
番人教育是你鎖在心中的大石
背著它 登我們牛眠山的背脊
背著它 行我們噶瑪蘭平原的額頭
背著它 渡我們烏牛欄溪的脈搏
你躲泰雅族割你頭顱的刀
避賽夏族擲你臂膀的槍
卻閃不了瘧蚊對你淺淺的一吻
你僅用三十七個寒暑交替
就燃盡了一生的燈油
逾矩的時鐘快速地
轉動完一生所能跋涉的刻度
你是蠶,默默咀嚼我們的敵意與恐懼
默默吐絲,吐出那些
纏繞於島上重重疊疊的踏查行蹤
把你與福爾摩沙糾結成一枚繭
作繭自縛
非關殖民,而是因為
甘棠之愛
著西裝 拎公事包(著鹿皮 拎獵角弓嗎?)
擦口紅 踩高跟鞋(擦杉脂 踩麻草鞋嗎?)
我們奔跑在城市叢林裡如股市漲跌線般
高
高
低
低 的人群
乍然發現一輛輛車子
截腰碾過我們單薄的影子
我們隱隱咳嗽的背影
竟比一行瘦金體還易骨折
文明的浪 潮來潮往
嚎海之子還未及退居山谷
就被洗刷成海邊失憶的細沙
一把抓起,任風散在歷史的瞳孔
發癢,搓揉,泛淚,淘洗
如灰一般地漠然
當公廨荒廢 (註六)
頂上梳起的一雙飛簷
高高僵了數十年
是空對夜裡星星發愁麼?
還是啊 還是在細數混血而成的我們
那在凱達格蘭大道升旗
一半被害者的血,一半侵害者的血
日安,馬基雅瓦蘇的矛盾靈魂
還有一半是醒著嗎?
(註一)馬基雅瓦蘇,為平埔巴宰海族中的祖先。據神話傳說,馬基雅瓦蘇是自天降臨的神,帶領平埔巴宰海族人開墾台灣中部平地。
(註二)嚎海之子,平埔族人在傳說中乃是從遠方乘船而來台灣定居的,早期便生活在海邊平原,故稱為嚎海之子。
(註三)此段歌謠乃是平埔族祭典中所傳唱的歌謠,旨在訓誡族人當初祖先們勤奮開墾的吃苦美德。因平埔族並沒有文字,所以此曲乃是由平埔族耆舊傳唱,利用國際音標記音採集而成。
(註四)toni,為平埔族語中母親的發音。目前平埔族的母言因為與漢族融合已經造成了流失。
(註五)伊能嘉矩,為日本研究平埔族人種誌的權威,於明治二十八年馬關條約簽訂前來台,不遲勞苦深入台灣荒野考察平埔族的語言生活,為實現番人教育的理想對平埔族人文化保存貢獻最大。
(註六)公廨,為傳統平埔族部落的中心,為部落祭祀、會議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