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整整齊齊地排列
墓碑栽植於街道,無數的
靈魂呼吸著花粉,但眼前
無處不是歧路,無處不是
歧路者羞怯的肌膚,刺青的
裸臂,深埋的緘默,或是
坦肚露臍,曝曬於灼烈的
窺視之下者,無處不是
基因密碼耳語著愛染
誘惑著馬蹄克利克利,或許
我將被流星擊中,倒臥於藍色
蒼穹或血色的埃及窗帘
你瞧,歧路者的骨骸堆疊堆疊
成一座座高牆,一座座塔樓
而當孤獨蜂擁來襲,誰來
舉起烽火,傳遞寂寞
你瞧,這麼這麼多的可能
而來時之路卻已收盡了淚水
歧路者的眼睛的唯一作用
是一再地假裝已經買到靈魂
在通往最終的收銀機之前
牽著手沿街走下,如果你想
轉換舞伴,你可以扮演國王
或乞丐或快樂地吞噬彼此
《評語》
遲鈍好讀書,精讀博覽都要靠書店來補給,所以他眼中的書店風景飽含著深刻與莊嚴的意義,像一座知識的迷宮。
往語言深層去探索,其實這首詩更進一步挑動作者與讀者間的緊張關係,當所有作者傾一生之力完成著作,他們的靈魂靜坐在書架上,層層疊疊的孤寂向讀者襲來,遲鈍問道;「當孤寂蜂擁來襲,誰來 / 舉起烽火,傳遞寂寞」,彷彿想要將思想家擁抱千百年的孤寂與重擔交到讀者身上,但是對讀者而言,面對紛繁的知識來源,有「這麼這麼多的可能」,書店之中「無處不是岐路」,自然會不斷讓作者失望,加劇了作者的寂寥。(須文蔚)
《作者簡歷》
本名林康民,中興大學藝系畢業,英國諾丁漢大學(University of Nottingham)國際關係碩士, 一九九一年返國後淹留於公務部門迄今。
《詩觀》
卜洛克的《八百萬種死法》中,潦倒的私家偵探史卡德不時無目的地參加戒酒協會的聚會,出席者常要以自己的經驗見證成功,以茲激勵其他在酒精邊緣打轉的同志。每回輪到史卡德時,即使他有些什麼想說,但結果總是要不說:我今天聽聽就好,要不就說:我沒什麼好說的。我想我了解他的心境,我也要說:我聽聽就好。但我又想,這一生總得有些什麼終身難戒的癮才好,譬如,詩癮。
葛拉斯的《錫鼓》中,小奧斯卡後來憑他的鼓藝成為爵士樂手。他表演的那家酒巴只供應洋蔥,其他什麼都沒有,老板端盤子遞生洋蔥給來客,外加一把刀,忙得不可開交。客人都是律師、會計師、教授、大學生之流的知識份子,點的餐全都一樣:切洋蔥,只不過有人可能需要多個一兩粒。這些貴得嚇人的大餐並不用來裹腹,而是用來讓這些平日裡哭不出來因而疏離的人們,可以在切洋蔥時儘情灑淚而打破隔絕,聊開話題。一天奧斯卡的鼓技施展開來,客人們驚奇地發現他們居然可以在不切洋蔥之下就解放了自己。於是老闆的洋蔥越來越沒得銷,最後關門大吉。我嚮往奧斯卡的鼓聲。但我早已錯過拒絕長大並獲得一面鼓的年紀。更遺憾的是,詩的洋蔥,永遠都只能自己切。
文章出處:
詩路1999年度詩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