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駕訓教練說起
那時一群犄角衝向午夜
當七彩燄火墜落眼瞳之後
各自瘋狂地踏步想踩熄孤獨
然後你以衛生紙貼在屁股上
繼續奔馳了三百公里
成功地迴避了每一個違規照像
但千禧年的曙光只卡在洞穴裏
你說起年輕的父親
被工地一根長釘穿透了糖尿病
自助式的針劑攔不住犀牛
牠闖入家裡,停在三十九歲
你又說起父親的父親八十二歲時
在牆院外自助式地躺臥草蓆
再多的棉被蓋不住他失去的體溫
他的回憶印成了粉紅色的訃文
叔叔賣掉了你們應得的田地
然後母親再嫁,弟妹又添
你在機油與活塞之間點火啟動衝程
而國民兵役只讓你偷笑了三個月
靠著方向盤幾乎全年無休
終於二十三歲了
前進檔倒退擋左三圈右三圈
一棟屬於自己的房子停在基隆河灣
但未來仍在貸款裡無力繳清
你說想賤賣數位照像機
賤賣0的夢想與1的記憶
陽光在你的煙圈裡逐漸降落
〈評語〉
犀牛在此詩中象徵義無反顧的衝勁——具體或抽象的——衝向近距離的目的地、生涯規劃中的理想、死亡。犀牛的潑辣、焦躁、衝動、驃悍,隱喻人類累積在體內的巨大震盪,也召喚沸騰的、武斷的大自然。
犀牛帶出此詩主角「你」的家族滄桑史和個人成長史。生命的怒火肆虐,左衝右突,仍難免生活的不堪與困窘。各色各樣的宿疾躲在血肉深處,等候時機一到,就點火啟動衝程。
「你」是位年輕的計程車司機,也就是一頭虛構的犀牛吧。「前進檔倒退擋左三圈右三圈」的勞動,摧毀了「你」茫昧的夢想和記憶,於是「陽光在你的煙圈裡」拉下臉來,犀牛遂像是蹣跚行過洪荒的獸。讀者也才發現,作者一直在段落的開頭,以徐緩無奈的語氣來整合全詩的節奏,例如:「然後」、「你說起」、「你又說起」、「終於」、「但未來」。此詩的平衡感和各節的秩序,靠的是「很久很久以前」那種說故事的模式。(鄭慧如)
文章出處:
詩路2000年度詩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