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otomy, by Wislawa Szymborska - 1972)
危急時,海蔘即裂體為二。
一身付予饑饞世界,
一身逃逸。
它猛然裂為毀滅與拯救,
為報應與報償,為過去種種與未來種種。**
深淵橫絕其中,
兩岸瞬即陌生。
生命在此,死亡在彼;
希望在此,絕望在彼。
如有天秤,兩端靜止;
如有公正,所見即是。
死無孑遺,如其所求,
生自殘餘,因其所需。
我們亦然,能自行裂體。
但只能裂為肉身與碎吟,
為肉身與詩。
哽咽在此,笑聲在彼,
安靜而疾滅。
沉重之心在此,”未殆盡”在彼,
斯言如輕翔之羽。
深淵未割裂我們,
深淵圍繞我們。
譯後記:
去年曾經在網路上讀到某黑狗兄翻譯199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波蘭女詩人辛波絲卡的【自體分割】一詩,興起之餘更從美國【大地詩頁】(Poems of the Planet Earth)網站找來原詩之英譯:
Autotomy
by Wislawa Szymborska - 1972
In danger, the holothurian cuts itself in two.
It abandons one self to a hungry world
and with the other self it flees.
It violently divides into doom and salvation,
retribution and reward, what has been and what will be.
An abyss appears in the middle of its body
between what instantly become two foreign shores.
Life on one shore, death on the other.
Here hope and there despair.
If there are scales, the pans don’t move.
If there is justice, this is it.
To die just as required, without excess.
To grow back just what’s needed from what’s left.
We, too, can divide ourselves, it’s true.
But only into flesh and a broken whisper.
Into flesh and poetry.
The throat on one side, laughter on the other,
quiet, quickly dying out.
Here the heavy heart, there non omnis moriar- *
just three little words, like a flight’s three feathers.
The abyss doesn’t divide us.
The abyss surrounds us.
該詩共二十二行,其結構為3-2-2-2/2-2/3-2-2-2,前九行為對海蔘裂體脫危之道的觀察,第十至十三行論斷之並允為公平公正,後九行則對比人類無力面對痛苦的困境,結構上恰似一支天秤。詩人把生與死、輕與重、人類與自然,一切的對立元都在詩的天秤結構的兩端惦量。然而天秤並不是恆靜的,兩端之間其實是處於一種顫危危的不安之中,生命如何拿捏左右著何者會下沉些。辛波絲卡認為對於一隻逃生的海蔘而言,一端留給吞食者,一端獲得拯救,即便必須經歷裂體之痛,這仍是自然界的公正。相對地,無力遺忘,不能徹底地將割棄的一方留與殘酷世界的我們,仍企圖以詩、以破碎的低吟去連綴過往的意義和殘存的肉身,由是我們的深淵便不能像海蔘一般是線狀的而短暫的,而是恆久的纏繞。
在詩末,辛波絲卡附記本詩是為存念Halina Poswitawska而寫。詩的後半段中所稱的我們,狹義而言,或許指的就是兩個人,而圍繞著詩人與波絲薇塔夫絲卡的深淵,想必就是兩人共同的記憶。在個體經驗的層次上,辛波絲卡似乎一則意在點醒兩人應該學習海蔘遺忘過去,重生於現實,可是又好像有意提示纏身的痛苦,附記所示的「存念」,正顯示詩人無意真正擺脫過往,那麼海蔘的裂體之痛和公平公正云云,其用意或許只是用以反襯詩人的陷溺之苦以及生存的傾斜。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是否正好也是因為彼此心有存念才能支持殘存的肉身,而使得彼此沒有被真正的割裂?存念之功過究竟如何,恐怕也是人必須自己費心思量的了。
在初讀本詩之後,我將其中第十二行及第十三行之”To die just as required, without excess. / To grow back just what’s needed from what’s left.” 兩行試以韻文體譯為:「死無孑遺,如其所求,/ 生自殘餘,因其所需。」並在網路上略作評解:「海蔘的自體分割,縱使深淵在身,也是死而後生,死中有生,自然而然(jusy as required以及just needed),輪迴而無窮,換句話說,自體分割以及所謂的深淵,對海蔘而言,正是一種生命的力量,自然是習以為常的;對於死生兩端,自然所給予的正是公正公平的對待。至於人類則不然。原文第十四及第十五行用We can…But only的句型,反襯了人類自體分割並無海蔘這自然之物的復生能力,whisper既破碎,詩(poetry)也不見得有多少力量。最後兩行再度呼應以及強調we can divide…(but We don’t ),人類的深淵在於不識自然生死循環的力量,分割的結果只殘餘肉體與斷續低吟,哽咽或縱笑,重如泰山或輕如鴻毛,都無助於重生,深淵於人,遂成為苦,遂成纏繞。」
當時,我自覺識得海蔘之裂體而逃、死裏求生,是一種自然界的重生之道,而人類與海蔘的對比即在於「人類分割自己的痛苦,其根源在於脫離了自然以及破壞了自然,也因此本詩另一方面更指出救贖之道在於回歸、尊重以及勿破壞自然。」我以為辛波絲卡真的是在貶抑人類,頌揚自然。而事實上,閱讀之時,我對於海蔘的裂體之痛以及人類深淵的內容並無真正的切身之感。然而,在多重的身心摧裂之際,我終日竟夜地巔簸行過青春與衰老之間、言語與行動之間、網羅與自由之間、自我認知與他人的期許之間、願望與現實之間,無數層層疊疊的矛盾、自我的撕裂、以及對於親愛之人所承受的劇烈傷痛的感受,讓我漸漸明白辛波絲卡所體會到的自體割裂,或許絕不只是死裏逃生的自然之道,或許她也曾深深地背叛自己,因此圍繞著她的深淵,或許並不是因為不能向海蔘學習遺忘過去,一點不留,而是因為無止盡地不捨,是層層環繞的背叛、以及隨身隨影的歉疚與悔罪、哽咽與笑聲所共同造成的繭殼。橫絕於海蔘身體的一道裂縫如果是自然用以分生判死的利刃,痛苦之極,畢竟成就了生存;而詩人自身卻仍在無底深淵似的繭殼之中背負被背叛的自己,背負著愛和過往。而或許這就是人類的命運。
自然之輕,正是人類之重。我在想,近日的地震,從大自然的角度看來,也許只是為了釋去板塊擠壓斷層所造成的痛楚,但對於住於其上的島民而言,卻是傾城且將近傾國之危,成千上萬的死傷與流離,崩毀的牆垣道路,竟只是自然生息中極輕的一部分。自然力是什麼?是泥土吧!因此人終究不能棄土而棲其身。但心之斷層之下,愛欲流轉,願念所發,動盪襲至,七竅鑿破,一切顛倒,這難道不也是自然力的作用,而且無邊的廣大而包覆?因此,在自然之前談心的安頓,恐怕也和災民安置的課題一般,同樣是極其複雜的工程!面對人類痛苦地經歷、思考著在身之所棲與心之所居兩端如何相守而不為之裂的現實,我在想,或許地震與海蔘其實都只能默然,畢竟自然是無情也無識的。天覆地載,雖說無私,云何瞬息之間,死生兩岸而互不相識?我不能不為之輾轉反側。夤夜將【自體分割】一詩再譯一次,想如果再次入夢,也許能夢見成為一隻海蔘。
* non omnis moriar為拉丁文,黑狗兄說意思是”not all die”,他譯為「死不了」,我暫譯為「未殆盡」。
**「為過去種種與未來種種」一句係採用陳瑞山所譯,參見【葡萄園詩刊】(第132期,1996,冬季號,p.11),奇怪的是陳譯竟未將最後四行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