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首先,我們面對著一部詩集。
我說我們,因為我們註定是一群特選的讀者。我們享有閱讀的自由,也渴望
獲得閱讀的樂趣,但又不止於此。譬如說,思考。譬如說,激發靈感等。而「雪
蕉」就是一部這樣的書。在我們挑上它的同時也被它吸引:
歲晚了
而相依的雪蕉在哪裡
世紀末的呼聲使我們詫異的發現這原是一部處女詩集。
我們詫異,因為其中呈現的人文內涵,特別是對生命本質的探索、瞭解,以
及充滿宇宙感的豐美精神,在在都衝激著我們!而類似情況(以往經驗告訴我們
:)很少在年輕作者的處女作品中得到。
事實上,從收入書中最早的一首詩「夏歌」(一九七六年五月)到一九九四
年的今天,賴賢宗已在這條路上默默行走了十八年!由早熟的少年成長為深思型
的才子,不僅對世間充滿好奇,並以無盡的求知慾來充實自我!特別是對哲學(
從朱子到後現代)、對宗教(從禪到當代宗教)、對文學(從古典中國到現代詩
)、對語文(從中文到英、德、日、梵、拉丁及法文)的追求;凡此種種,
都證實了他為自己的內在紮下多麼堅實的基礎!
但這些並不意味著賴賢宗就是一個純粹的學院派--雖從他的背景及學術經
驗予人如此印象,且也是他氣質上最顯著的特徵之一;我們不可忽略的是,他亦
有非常感性的一面!我個人認為,就是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強烈氣質,在其人格的
發展過程中,衍生出非常重大、且泰半是有益的影響:這部詩集即是見證。
也許是某種無法言說的巧合吧!其在十七歲夏日,寫的兩首同名詩「願望」
,雖在用語上經過修飾,已可看出賴賢宗日後的影子:
「多麼願望/能照著自己所想的去做/做完就死去/和整個世界一起死
去/讓世界和我都擁有它自己生命單獨的完整/昂揚向著新生/不為過去所統轄
/都完全是靈魂直接投影/像流水/每一瞬所流過去的/都是新的水/新的生命
發生在新的一刻/過去的/不要延續至今/多麼願望/是激流中一株水草/命定
的/接受每一剎新水流」
--寫於一九七八、七、十二
「瘠裂的土地沒有水來親和/便不能使它們殖育作物/陽光或勞力耕作
都將失去作用/先要解決口渴才能顯出滋補的本性/沒有愛和獨立人格/我的心
不能安靜 勞心者/為什麼你總不先看到土地的瘠劣/一心要開墾我/你栽培在
我身上的作物/需要水/才能顯出土地滋補的/本性 暴烈的陽光和勞力無以助
/瘠劣不能半途而止/空洞的道德理想不能使它隱退」
--一九七八、七、十六
這兩首都顯示出令人感動的人道主義。在歌吟生命之際,也特別強調兩點,
一是「生命單獨的完整」,「愛和獨立人格」,一是天人(永恒與萬物)間的和
諧關係。這不但是一名十七歲的少年感受,也是十餘年來,賴賢宗一直在追索的
目標--想到日趨物化的現代社會,居然還有一顆如此澄明、善良、不受污染的
靈魂,在為世間的苦難不平,對未來充滿著光亮和關懷,我不能不受感動!不以
同樣的心境擁抱大地、迎接即將來臨的每一分秒。
2.
就這個角度而言,我們從「雪蕉」一書中當可看出,絕非出於少年的激情,
或一時性的衝動,一九八五,他寫出這樣的詩句:
「夜中明月皎皎/為何我卻覺得四周漲滿黑霧/憂傷 憂傷 憂傷/為
何污泥遍大地 從鞭痕累累的心房流出/為何沒有一聲雞鳴/十方凍露難忍」
--「闇夜自詠,第一段」
翌年寫的小詩「誰說」:
「和平之鴿不能遨翔於太空/必需降落在苦難大地/誰說枯木開花不可
能/經過真理的洗滌/憂傷的大地將恢復滋補的本性/大地將盛開健康歡愉的容
顏」
一九八八寫的「一位學哲學的人 寫給哲學的詩」:
「屬人的大地才有真正的愛/--如果我這顆麥子不在土壤裡死了/你
又到哪裡去收割?
其實,我還是肯愛你:/盼望你脫掉灰暗長袍/到麥田勞動金黃色身軀
」(第三、四段)
從前述的詩中,我們很清楚的看到,賴賢宗成長的心路歷程:他從一次「新
生」中,找到自我,再提出質疑,透過認真思考,進而覺悟到真正的大愛不祇是
「心動」而已,更需要出自生活體驗上的行動。當然,這整個歷程並不只是這麼
簡單,也一定還有許多問題沒有得到滿意解答。這裡面仍存有不少疑點。也許,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從一九八八到一九九二,他寫出兩組很特別、很耐人咀嚼的
詩篇。
一是卷六「述夢給意識」(「不是潛意識」)中的「述夢給意識」、「向一
位所謂的浪漫主義者發問」、「給一位所謂精神追求者做素描」、「一位所謂精
神追求者在音樂廳中」等四首--也許前述的「一位學哲學的人 寫給哲學的詩
」也可包括在內--其共同的主題是「自由」與「人性」。這兩者並非獨立,而
是血脈相連的。
由於自由是近世哲學上一項非常重要、引人爭論的課題,也是人類必需面對
和無法逃避的。為了自由,人類不惜宣佈上帝死了,「一切均可欲所欲為了」;
因為自由,才意識到自我的存在及價值,也在追求(甚至是掙扎)中體認到自由
並不像原先想像的那麼「自由」,我們去掉了一付鐐銬,又給自己加上另一肩擔
子。並非人人都適合,或者挑得動;男人如此,女人如此,中產階級和一切弱勢
團體莫不如此呼籲。而這樣的自由--在經過若干觀察後,也沒有因為社會結構
的改變給我們帶更多的尊嚴、便利、和勇氣,反而產生種種後遺症,令人困惑在
此大旗下,所謂的自由究竟是什麼?有何意義?為何不能像字面上宣示的那麼簡
單?賴賢宗顯然也有過類似的疑慮,因此才會感覺到即令是一個手勢,也祇像「
盛宴後/被隨意丟棄的白斬雞的頭」。自由在此已成為悲劇的象徵:既脆弱、又
荒謬。
如果我們繼續探索下去,當一般世人受到道德、律法、習俗,在種種體制的
限制下無法享有自由時,對於某些少數的選民(如天才、藝術家、浪漫主義者、
精神追求者等),總該可以得到真正(或者說體制外)的自由吧,卻又每每令人
失望:
「無論它是如何的清晰嚴密/亦且逃不出夢的牢籠」
「你這崇高冷峻覆蓋冰雪的白色聖山/遂全身司滿梅毒」
「你知不知道自己也是眾多僵屍中的一具」
--所有的言說到了最後祇是「製造了許多泡沫」。
真理並沒有獲得解答。也許永遠都得不到解答。也許永遠都沒有真正的自由
。而其部份因素正是來自人性中卑下、貪婪、自私、嗜血、和權力的那一面。無
論這是否得自神的遺傳,對渴望、並要求超越的現代人而言,都是一項艱巨的挑
戰。
不過,賴賢宗在此亦體認到,即令在魔鬼領統的界域,也並不表示沒有天使
!而這黑暗中的光很可能就是人類的救贖!為此,他以近乎宗教的虔誠(「以生
命的真情」)寫出了「交織」(卷二)這組詩,並從中拾回對大地、對生命、對
真理(包括自由與人性)的信心:
「多少艱辛和堅持 暖然如冬陽 灑了一地/那是天和地在立誓」(「
疏清」)
「讓我們/且歌且舞/昂揚著創造的神力/把浩浩其天的籟音/塑成歷
史/讓歷史不再悲歌天地不仁」(「凝睇」)
「柔撫地上勇武前進的普羅米修斯/用妳我的生命 燃燒神火/把人類
歷史照亮」(「瀰漫」)
「如果兩眼的視線不重疊/那麼人存在的視域就更加遼闊/如果兩眼的
視線重疊/就有足夠的精神集中力解讀並生產出世界的新意義」(「兩眼」)
賴賢宗雖謂這組詩是在探索「源初的精神性」,其熱烈處卻宛如情人的呢語
與擁抱,每每以無盡的奉獻和自我犧牲來成就整體人類。事實上,這正是他的信
念所繫!只有這樣深情的投入,無悔無怨無畏,才有可能得救!不僅生命得以淨
化,人類也會像浴火鳳凰的獲得再生(「因為這裡有真正的愛」)。
這種信念,在「湧動」一詩中表現的最為完整--也許因為此詩是以第三人
稱的敘述寫來,最是客觀,也最為有力。詩中所說的流浪漢,其實就是他對人類
在宇宙處境中的看法,也是他自身心靈的投影,當他說「以熱烈真誠的目光搜尋
這世界」時,我確信,那正是賴賢宗本人的目光。而無論今日世界多麼像一座廢
墟,發現美、發現善、發現毀滅以外的希望,仍是可能的:
「從一個破碎逝去到另一個破碎/在碎琉璃反射出來的光中/把握著收
集殘存的美感/猶如餘燼裡的火花/在靈魂的當面相覿中/變化成遍滿時空的耶
誕紅」
3.
透過以上的認知,當我們再看賴賢宗在這段時間(一九九○底至一九九一,
十月)所寫的另一組詩「雪蕉」(卷一),立刻就會了解,這位真理的追求者、
信仰者,正如我在前面一再提及的,不但全心意的擁抱世間,從中享受天人合一
的快感,也在生活的細微末節裡,證實美與真理是無所不在的!
而這和洞悉事物深處的能力--近似直觀的智慧,若沒有一顆澄明、悲憫的
心是不可能擁有的!其中的微妙,也不是一個常年在十丈紅塵打滾的人所能感受
的:
「雖然滿目裡四地散棄的落葉/早已分不清那是妳充滿哀傷的眼睛/還
是我四處飄泊的步履/仍用堅定的意志希望/用黃玫瑰做成的小船能戴著我們的
琥珀情懷/航行於生命本然的純淨」
大體而言,這十五首詩承續作者一貫的精神主題,但比前述幾卷更要廣泛、
深刻,特別是以具象事物描述的幾首(如「山霧」、「古雲」、「地心」、「水
牯牛」、「天鵝」、「飛鳥」、「拈花」等)更是如此,其中,「水牯牛」是最
令我感動的一首,其放射出的人道光輝,使賴賢宗臻至史懷哲的境界--我相信
這句話並非祇是一句空洞的期許而已。
事實上,由於賴賢宗面對的是整個「苦難沸騰的大地」,和當年吳晟的鄉土
情懷頗有類似之處,著眼點卻不盡相同--在以重視語言、意象、技巧的當代詩
壇而言,賴賢宗的詩作,實在有太多地方發人省思。
4.
語言。
是的。我們終於面對--或者說,我終於提到這一點了。
是的,我個人認為,語言正是這部詩集必需接受的最大挑戰。
也因這個原故,我直到現在才提出這一點。
--因為,相當弔詭的,這關係到「詩的本質」,一個我一向極不願意觸及
,也幾乎沒有確定答案的問題。
不久前,賴賢宗在一研討會上,以及,稍後,在評論我的一篇論文(註)裡
,均提到「詩的本質」一辭,且都接著以「如果有所謂詩的本質」一語做為反詰
。
這個反詰源自黑格爾:「對本質性的物而言,其名稱被顯示為非本質的,」
而海德格亦有類似看法:「我們要思考語言自身。而且只是語言。語言的自身是
:語言。此外無它。」
是不是這個原故,使賴賢宗面對「物化」的、「不透明的」語言,在創作時
,往往為求「精確」、「詳實」的表達出內心的每一個感受,在用語上顯得異常
累贅,如「地心」的末段第四行:「背後閃爍的是漸漸退去的模糊了的光華」,
如「山霧」第五段第三行:「她卻是超出宇宙純粹凝然的和平女神的神聖祭壇」
,如「印象」第三段第五行:「如是而有的諸多亂起亂滅的飽滿的凝然中」,如
「渾濛」第一段末行:「百層七彩虹霓在羽衣曲中交織成一片純白音畫整體揚昇
」,如「兩眼」第一段末行:「--我曾經在我們四目凝神互視時遺忘了答案」
,如「曼陀羅」第一段的前兩行:「彷彿曼陀羅的一方水池/搖曳著宛然六月的
初夏」……類似情況幾乎多到了拈手可得的地步。
很顯見的,一首詩的美感、其內在的精神力,往往被機械的、太理性的表現
方式所破壞,減低或遮蔽甚而扭曲詩的本意。
我相信這也絕非賴賢宗的本意。然而--
語言真的是物化的嗎?
抑祇是創作者使用的一項工具?
語言的岐義性何在?
語言和使用者之間的關係為何?
語言對詩人,和一般使用者而言有何不同?為何不同?
語言和文字上的差異祇在於不同層次的空間嗎?
語言是存在之因?還是事件之果?
語言的本質是什麼?
詩的本質是什麼?
何為詩人?
……
這裡確實存在著太多的衝突與盲點。歷史--特別是那些偉大的詩人--以
其作品告訴我們:這些衝突和盲點的重要性、可疑性、與答案的矛盾性。
這些衝突不是不可能消解,盲點不是不可能突破,甚至結合,甚至在結合後
,仍然扮演顛覆者的角色,仍然需要每一位詩人去面對、去克服,自行找到屬於
自身的滿意解答--也許要窮一生之力;也許窮一生之力也無法完成。
過去,杜甫、李賀、里爾克如此,今日的賴賢宗,我,和每一位有心的詩人
,莫不是如此!
5.
賴賢宗在序中自謂:「希望這是一本融合生命、哲學、與宗教本懷的詩集,
愛彼秋水,生在美中,以詩的喚醒,撫平人世永遠的傷痛。」這是他的用心所在
,也是本書較諸其它詩集不同之處,雖不免有必然性的缺憾,卻依然能夠令人感
動!
--那麼,對這樣的一位詩人,我們該有什麼樣的期許呢?
我相信賴賢宗本人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事實即是如此。在剛才提到的那篇論文裡,他曾很銳利的指出「詩人為何?
」這個前瞻性的問題,並且提出「另一種詩人」的說法--也即是海德格所說的
「從未來走來的詩人」。
儘管,就我個人而言,仍在路上探索,從這部「雪蕉」中,我彷彿隱隱的看
到「另一種詩人」的影子,面對著即將過去的二十世紀,和即將來到新紀元,我
以為,這是每位追求者的共同目標--不僅僅在詩的領域而已。
寫於一九九四、六、二十三.內湖.樓外樓
後記:在寫這篇序之際,很巧的,我正在重新閱讀沙特的「寫作是什麼?」
其中也提到黑格爾的那句話,雖然沙特大致同意,卻也馬上表示「詩人不說話,
但也不緘默,這是不同的事」而加以修正。同時,就語言的角度,沙特對「詩的
本質」做以下解說:
1.詩歌是為語言效勞的。詩人是拒絕利用語言的人。
2.詩人一律擺脫所有工具性語言而選擇了詩的態度。
3.所謂詩的態度即是把語言當成「物」而非符號。
4.就詩人而言,語言是外在世界的一個結構。其具體的外表「表現」而不「表達」
意義。
5.為此,詩人無法決定語言為事物存在抑是事物為語言存在。
6.就像聲音與色彩,「語言物」是藉著調和與不調和的神奇結合而集中的。它們相
互吸引、相互排斥、相互燃燒,它們的結合構成語詞對象的,真正的詩之統一。
以上為一位西方近代哲學家、小說家、劇作家的看法。
無論真相為何,相信都是非常值得深入發掘的。
註:研討會是在同年的四月三日,台北舉行的「從抗爭到背離--永遠的圖
騰座談會。整個紀錄已刊登在「新陸詩刊第十一期」上。而賴賢宗的論文《詩人
何為?--讀楊平「永遠的圖騰》則寫於同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