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紀錄:鴻鴻 七等生以小說名,但自他二十六歲(1964)起,曾有數年 時間,勤奮於詩創作。楊牧曾在〈七等生小說的幻與真〉一文 中稱譽這些詩「置之三十年來台灣最好的現代詩當中,也並不 遜色。他的詩題材豐富,感慨頗深,對人生社會的批判十分尖 銳,並且語言也現代而純熟。」並舉短詩〈倒影〉為例,說是 「可以和三十年代以來最優秀的象徵主義或超現實主義作品分 庭抗禮。」 七等生這批語言簡潔、詩思跳躍的作品寫到三十歲時停 止,三年後重拾詩筆,風格轉為沈鬱,較為集中描寫一意味深 長的情景或「跡象」,語言也散文化,甚至以反覆的歌謠體表達 某種落寞之感。至三十七歲停筆。這兩個時期的詩都收於遠景 版《情與思》集中。 四十歲起,七等生平均約每年一首詩,延續後期的關懷, 三年間得詩四首,收錄於遠景版《銀波翅膀》集中。以上是他 目前結集的所有詩作。 七等生的詩,或許不能與他的小說分開來看;讀他詩質風 格的小說,他不應忽略他的詩作。但是他嘗慨歎,寫詩多年, 卻遭到小說界、詩壇、及讀者的忽視。為此,本刊於去年12月 20日,七等生「油畫與一張鉛筆畫個展」的最後一天,在台北 的畫展現場(欣賞家藝術中心)採訪了七等生,在那些幾令他 晚近詩作情境呼之欲出的畫作環視下,詩人第一次公開道出了 他寫詩的內在歷程。 問:您如何選用詩的形式創作? 答:對我來說,詩的創乍和小說是一樣的,要經過長期的醞釀, 才逐漸孕生。 問:您早期詩作有一些在嘲諷沙龍裡的文藝青年,文字的跳躍 及隨機性頗強,是否曾受到當時盛行的現代主義的刺激或 感染? 答:我倒是採取不同當時的表達方式來寫作。當時詩壇有強調 不同主義的各種流派,詩的語言非常天馬行空,我寫不來 他們那種「大氣魄」的詩,只能落實在較小的感觸,作意 象的尋求,句子也比較口語,但仍是詩的語言。 問:發表後有沒有什麼回響? 答:在現代文學及笠詩刊發表過,也引起一些評論,認為「很 奇怪」。我想,藝術尋徵不同的途徑,應該是可以容許的。 問:有沒有比較欣賞的詩人? 答:其實我早年閱讀較多的是詩,所以在我的養分裡,韻律感 佔得很重。讀詩、朗誦詩成為習慣時,自然會將之帶入創 作中。不讀詩的人,無法產生這種韻律感。韻律感是與人 直接交通的工作,一種共通的語言,可以讓人透過韻律感 來了解你的詩。 當時有一本胡品清譯的《法蘭西詩選》,非常好,將法國的 一些重要詩人譯介出來,像梵樂希、阿波里奈爾、波德萊 爾,還讀到奧國的里爾克,都令我很心儀。當然他們的東 西不易學習,我們只能另起爐灶,但他們確實很有啟發性。 當時國內的詩人也在我閱讀的範圍內。 更早在師範唸藝術科時,整天捧讀惠特曼的《草葉集》,意 象繁多,覺得很過癮。 我早期的詩還在外在意象間遊走,摸索,比較是試筆之作。 問:不過像〈雨霧時節〉一、三段的後幾行,放在今日作品間 也是毫無愧色的。談談您後期的幾首詩吧。〈三月的婚禮〉 末段,提出「時光的特定意義唯有跳躍奔向的內在生命自 知」,似乎已是結論,卻又出「無法讓人解釋」的「曖昧 情愫」,以「在這換季的月份缺少祝福」收尾,令我感到納 悶,還是這只是回到對特定現實的描述上? 答:這首詩是因參加侄兒的婚禮有感而發,不過意義並不拘限 於現實。婚姻這件事可以從婚禮為定點去採討其過去與未 來。結婚雖像個結論,但只在那一特定的時間有意義,在 不同的時間,這意義可能便不那麼光鮮囉。詩的前三段都 在描述婚禮過程及某些意象給觀者的感受,之後,詩人的 想法超越了當時,才有最後一段的評論,作為詩人的思考 空間。 問:〈隱形人〉有一清楚的事件,寓意卻頗為隱晦,只能感知 有您小說中一貫的被人掠奪的失落傷感。隱形人將你自幼 灌注呵護的木瓜樹竊奪殆盡,你傷心悲吟之餘,還要求他 將你埋於樹下,為來年滋養木瓜再給他吃。這是一種什麼 樣的…… 答:這是一個人的本質跟性情。有人善感、有人神經質、有人 富正義感……本質人人都有差異。這首詩正好反映詩人的 性格,他絕不報復,甚至毀滅後還盼望有益於別人。不論 事實如何,這是一種特殊性情的表現。 〈隱形人〉之後,〈無題〉達到了那段時期一個心靈的高潮。 起首的意象令人含悲、憤怒,到最後一段「於是我悄悄地 進入麻黃樹林」,意在尋求某種解脫。那個可供寄託的意 象,便在木麻黃林間,在白色波浪的翻滾、湧來之間形成, 讓人掌握到心靈的實在;否則在現實世界,只有無依無靠 的悲憤情緒。詩的韻律發展至此,必須有一個轉折,否則 就不值一寫了。 同時期的小說〈銀波翅膀〉在沿續此詩現實面的情緒,最 後也找到一個解脫。 問:您的詩、小說、及這些「風景畫」中,景物幾乎都被你視 如有靈。例如有一幅畫叫「林中受教」…… 答:那是一種內在想要被接受、被陶化、被昇華的虔誠。我每 天去散步,所見就是這些一草一木,自然與我發生聯繫。 問:但與十九世紀浪漫主義詩人的田園詩又不相同,您的作品 氣氛都相當神秘。 答:這個很難說清。不過,我感覺台灣的藝術工作者在以本土 為創作題材時,常只循單一途徑去解釋。譬如風景畫,可 能十個畫家解釋一個風景的筆觸都一樣。其實台灣有很繁 複的饒趣之處,需要實地去了解,去造訪,去「降臨」,不 斷反覆,才會發現其中有一點點東西在和自己對話,發現 這些事物不同於以前的樣貌。 寫詩跟繪畫一樣,每一景物的安排,每一語句的出現,都 是出於滿足心靈需要的欲望,所以才有創造。 問:為什麼停筆不寫了? 答:我現在提早退休來畫畫,實在是感到時間不多了。職業只 為溫飽,沒有意義;寫作幾十年,也寫得差不多了,何況 得到的回應,往往是很冷淡的。畫自己喜歡的畫,也許能 讓自己快樂點吧。 問:謝謝您接受《現代詩》的採訪。訪問稿整理好之後,我會 再請您過目的,看是否要作增刪。 答:我不用看了。我從來不願意再去追索哪些話該怎麼講,或 有沒有講好。已經講了嘛,又有何妨? 文章出處: 現代詩復刊19期
性別:男 籍貫:山東省即墨縣 出生地:台南 出生日期:一九六四年
鴻鴻畢業於國立藝術學院(現今的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曾至雲門舞集習舞,為「漢廣」詩社同仁。曾任舞臺劇導演、電影副導演、中時晚報新影藝版電影記者、「現代詩」雜誌主編、「表演藝術」雜誌編輯。演出過舞臺劇「過客」、「變奏巴哈」、「專誠拜訪」等。近年成立「密獵者劇團」及「快活羊電影工作室」,負責劇團策畫、編劇與導演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