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一個既遙遠又熟悉的名字,而他已經度過百年冥誕了?最初這麼聽說時,心中暗暗一怔,因為在我印象裡,他好比詞采絢爛的化身,那般年輕與曼妙,那般幸福與受寵,彷彿永遠不會老的神人混合體;然而這是真確無疑的──徐志麼生於一八九七年,死於一九三一年的飛機空難,文集的作者簡介裡這麼記載著,如同法醫開具的死亡證明,強迫修正失焦的記憶。
也正基於記憶的不可信任,為了寫這篇短文,我不得不找來徐志摩文集重新閱讀,斷斷續續好幾天,間或有朋友來電攀談,問起我最近在做些什麼?我說我在重翻徐志摩,對方聽了,多少都發出驚呼,彷彿這已非我們這時代該做的事。其實就連我本人也是訝異的,總體說來,有一股莫名的感傷、一份遲來的認知,另有一種受騙的感覺,但那欺瞞並非來自徐志摩。
我不禁想起初識徐志摩的日子,那是我的國中時期,國文課本上選有他一篇文章。當時盛行的填鴨教育逼著學生們強記課本,為了應付想當然爾的默寫考試,在國文老師即將講授那一課之前,一種囫圇吞棘的蠻幹精神驅使我搶先背誦
他那篇〈我所知道的康橋〉。
至今我仍清楚記得,那是一個晴朗的禮拜天上午,窗外騷動著光影塵囂,唱詩聲自鄰近教堂源源傳來,而我待在自己狹窄臥室裡,一句句、一段段的,拼湊著他所描繪的康橋風貌。「靜極了,這朝來水溶溶的大道,只遠處牛奶車的鈴聲,點綴這個周遭的沉默……。」就是從這裡開始,專屬於徐志摩的特殊音色,在我生嫩晦澀的聲喉裡模擬複製著,跟循他的腳步,追隨他的目光,蜷縮於屋內角落的我彷彿已然遠走他鄉,前往他記憶中最美好的淨土,進入他生命中最閃亮的回憶……
大約是在午后時分吧,家人們已經用餐完畢,我也終於將課文全部背熟了。令人意外的是,隔天課堂上,國文老師竟說這篇文章不必默背,在那旨意頒佈之際,同學們紛紛鼓掌叫好,稍後並以一種輕快聲調集體朗誦起課文;而我,頓
失所措的我,望著課文中歷歷如繪的景狀,感覺上卻是一片模糊,渾然不知身在何處。
如今看來,我當初的誤解竟是多重的──那篇課文既無需背誦,亦只是原文的部份摘錄;文中提及的康橋生活儘管閒適風流,卻是徐志摩自認唯一「不曾虛度」的時光;至於文章字面所呈現的性靈氣質,又只是他最樂觀(或說明亮)的一面罷了!真正的徐志摩,實則隱含著傷悲、冥思、孤獨、遺世等因子,他比一般印象中的務實許多,也比一般印象中的更加虛無;而這些,或許都與他的婚變、情變、喪子有關,也與他的求學歷程、主編副刊、及社會環境相互影響著。
只可惜,他死得太早,無法留下更多東西。我不免暗自疑惑;像他這樣的靈魂,倘若活到一個相當歲數,會對華文世界造成怎麼的影響?人們對他的最深印象,會停留在「康橋」、「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抑或他較不受到討論的小說創作?
文章出處:
現代詩復刊2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