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雪的國度–我們之間的 outline
這一夜,寒冷如琉璃碎光
彼此相擁取暖
靜數我們的心跳
擊節的手撚向風簷
最後一簇耄耄的齒落在交融的舌尖
掩雪的平原,蒼蒼天色未曾憐憫
河的這頭
妳我尚留微溫的愁腸
不及南歸的雨燕冰屍,躺在那頭
如此潔白哪!我們的戀
別再回頭看了,親愛的
方纔你總共數了幾下﹖
<這一夜,寒冷如琉璃碎光>
雪地上一柄飛斧,細緻的缺角,與木屑之火
沿途灑落汗滴
我攜來一張六角冰晶狀的契約
與妳贖身。
春獵之日,大熊看了也顫慄的秋田犬呀
我聽不見牠的鼾聲,到哪兒去了呢﹖
妳呢﹖
妳還在等我嗎?
被積雪壓得喘不過氣的小屋呀
緩緩地揭開透明光陰的門簾
怕老妳說
不敢讓我看妳
不在乎我的汗水凍成碎地琉璃
我因愛而擁抱
寒冷算什麼
<彼此相擁取暖>
告訴妳一個冬天的故事:
一對戀人在窄窄的防火巷裡相擁取暖
兩棟大樓也忍不住酷寒伸出手臂彼此摩蹭
漫天雪花中屋頂的煙囪隱隱有火光
他們的慾望漸漸膨脹,他們
一齊嚮往天堂
遂被夾死在甬道
妳聽完哈哈大笑
轉身仆跌在我臂彎裡的姿勢
好熟悉
<靜數我們的心跳>
為何要數羊呢
難以成眠時
就數我的心跳聲罷。我曾有一種很憂鬱的製劑需要
靠妳思念的體液來中和。緩解
在妳靜靜地靜脈注射後,聽哪
我的心跳可以是春之頌禮,也
可以是妳的
催眠曲;而現在
妳的心跳呢
那些羊兒已死去好久
<擊節的手撚向風簷>
外面強風暴雪惡鬥中
聽他們彼此怒言相向
偶爾幾拳落在我們的屋頂
偶爾幾腿踹在我們的門上
鏟起的雪花漫天飛舞
(我說那不關我們的事,
妳說擔心煙囪蓋子會被踢壞)
屋裡子盆火安詳地吞吐春天的囈語
我們繼續在被窩裡捉弄彼此的手指
猜想明日簷下垂掛的尖冰
會是個什麼形
<最後一簇耄耄的齒落在交融的舌尖>
安詳的曙光中,春融的雪水穿過妳我臉上的皺紋
別張開眼
這樣伏貼的明鏡
不容破碎
<掩雪的平原,蒼蒼天色未曾憐憫>
其實不然,那一天
妳曾目睹破土而出的小芽如極光扭動
哮喘的北風
凝視的宇宙
在夜的黑與雪的白之間膠著
我披著灰色的裹屍布向妳走來
我必需仆倒雪地
方得成全妳的守候
當深雪處有我的舍利子
也就是妳取暖的篝火燃盡時
依然棧戀
尤其是妳站在危橋,與風與雪與雨與雲向我送行的招手
<河的這頭>
無歌。以地獄使者之步伐
無言。以棺木之靜肅
拉著跛腳的雪橇畫過這片雪原
沒有終曲的五線譜,一小節一小節地延伸
妳隨後踏上音符。回頭
看見妳嬌喘的紅顏
啟始彌撒的樂章
我不善解soprano的激情
終究是我低沉的basse與
緩滯的腳印
神啊!該如何向您告解我的孤獨﹖
<妳我尚留微溫的愁腸>
還沒停止顫動
給他們安靜獨處罷
繞道而行
不要打擾他們
夜色就在眼前,
將過去種種美好的回憶抹成透明
啊!那無色的虛弱的愁腸
豈有不甘的應允與輪迴
雪地上一片猙獰的齒痕
小心翼翼地從旁邊繞過
<不及南歸的雨燕冰屍,躺在那頭>
你以微小的身軀親炙白雪掩埋大地的震怖
南方有溫暖的天空與甜美的蜜汁,
以及……
我只能,笑你
傻
<如此潔白哪!我們的戀>
昨夜,妳放下及腰的秀髮
時間隨即靜止
我們倆人也
不動了
整間房間,都是
飛來飛去的,快樂地嬉遊的
數不清有幾個的、幾近透明
玻璃色澤的手上持著仙女棒的精靈
忽明忽暗地桌子、椅子、木炭、燄火也都飛舞起來
畫盒裡的水彩,茜草紅的鈷藍的虎克綠與烏賊墨的黛赭與青赭的
黑的白的自由地揮灑淋漓如我站立涔涔而下的汗水
妳抽屜裡的唇膏、眼影、香水、粉撲、指甲油,伸出鳳凰的翅膀
爭相親吻妳的唇妳的眼妳的頸妳的頰妳的手指
簷上的冰錐刺入雪兔窺伺的眼
一切色彩化為空明
妳依然緩緩地梳理長髮,我才發現
我們的戀,如此潔白
<別再回頭看了,親愛的>
別再回頭看了,親愛的
且相信白雪掩埋一切真情
妳聽見了嗎?前方不遠處有春溶的細碎聲
我們正於明日之海中泅泳
化為風,化為雪,化為雨,化為雲
妳的眼緊貼著我的心
我們選擇飄逝的冰晶
<方纔妳總共數了幾下?>
遠方白色的地平線上一點突出,近看才知是兩個相倚靠的雪人。
他們在等待天使降臨,等待扳開僵硬的指節,等待見證。
1998.2.2.郎中莫札邦
mozarp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