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屆青年文學獎散文高級組亞軍〉
其實,印象深刻的事物就真的一直在看似無聲的地圖上騷動著,而時間就像是夏天的時候默默沿著額角冒滲出的汗水,那樣不經意地就被我用手抹去了。
自從小學六年級轉進了那個座落於藍白相間的中正紀念堂側門對面,號稱有百年歷史的東門國小之後的六年,我整個前期變動甚遽且苦悶的青春似乎就鑲嵌在那一塊小小的中正特區了。
小學的時候大家都愛來總統府前面的信義路遊行,那個時候還沒有凱達格蘭大道,陳水扁當選的那天,我記得信義路上有計程車司機呼喊著口號搖著綠旗,老師讓我們站在陽台上跟他們揮手。
而每天放學都要穿過一整個中正紀念堂去南門市場搭車,大忠門和大孝門之間,我們會當作是一座藍白色的遊樂場,夏天的時候,走進那個巨獸般的建築,一股像是從深不見底的洞穴裡蔓延出來的冷風便朝我們撲竄上來,彷彿在最深最幽微的童年深處有一些什麼正擺盪著。寬敞的通道和偌大的牆壁,以及像是可以疊一百個小朋友高的天花板,讓小時候的我們在現在回想起來在形象上似乎又更小一點了,而每次也都好像還來不及找到寶物,就發現自己已經站在炙烈的太陽底下,只有影子的輪廓顯得特別明顯,眼前卻是一片失焦的景色。或者,某種程度上童年就像是大家小時候特別迷戀的捉迷藏,童年的自己彷彿就是一個註定當鬼的人,趴在樹幹上數到一百,一轉身,大家就不見了。
不見的不只是他人,在往後的歲月裡,我也開始變得不認識自己,更精確地說應該是:我開始在尋找著那個躲藏起來的自己。國中讀的是南門國中,座落在曾經相當哀傷的和平醫院的旁邊,和整個萬華西門町只隔著一條彎彎曲曲的中華路,然而廣州街突兀的安靜卻是任何人也想不到的,這或許跟一整排一整排的老榕樹有關吧,彷彿所有的嘈雜與喧鬧都被它們一片片一片片地吸納進去,死胡同般地平靜,然而夏天,它最讓人心神不寧的聲音卻也是來自於隔壁只差一道矮矮的圍牆的植物園,那種排山倒海而來魔戒索倫軍隊般的蟬叫聲,不只一次在考試時成為全班詛咒的對象。
雖然每間學校的門口不一定都要有一攤世上最美味的鹽酥雞小吃,但是至少也要有一家安安靜靜的蔥抓餅在對面路口的轉角。因為那個時候的我們好像可以像變魔術一樣,不動聲色地吃掉一個城市也絲毫不會被察覺,身體變得很陌生,每天早晨醒來,在鏡中看到的彷彿都是別人,每日每日我試著適應這些關於身體與心靈的變異,把一些東西隨手丟掉,另一些東西則像那座被吃掉的城市一樣在心底深處緩緩重建起來。
再來是什麼也關不住的高中時代。一所濟南路上的老學校。圍牆上捲著鐵線,角落設置著紅燈煞有其事一閃一閃玩具般的監視器,但卻什麼也關不住、什麼也禁不了。校園很小,每個人心中偷偷勾勒的圖像卻又那麼無邊無際。而那時候最熱門的話題從來就是聯誼,地點從新光三越到美術館都有,最後似乎去了動物園。
一切悄悄結束的時候也是捷運剛剛通車的時候,我開始感覺到將要一點一滴地把六年來在公車窗戶上所看到的種種羅斯福路的景觀,慢慢地以一種倒轉的方式遺忘,會不會有一天按了play卻怎麼也播放不出畫面,黑黑的像是捷運運行時映在窗上只有車內彷彿被套過色的影像。這似乎也說明了現在的我為什麼有時候彷彿總是很快地進入自己的螢幕保護程式之中,腦中的思慮像那些無限幻化的幾何圖形或快速穿越的銀河星系一樣,彷彿只為了一組永恒的密碼而生。於是時間一到,或說某種已事先被約定好的時刻遽然來臨之時,問題便衍生問題,秘密繁殖著秘密,好像耗盡生命所守衛的也不過是一組等待被輸入的數字,然而我還期待著什麼,如果思索的背後,轉過身來仍舊是疑惑,我能夠忍受鍵錯密碼的不堪嗎,抑或是在那些變換萬千的幾何圖形與似曾相識的銀河旅程中,解讀出某種不需要密碼的全然開展?
現在,我像是擁有一組密碼一般擁有自己的房間,我的房間裡有很多灰塵、幾本書、兩扇窗、兩道門、一張床、一台電腦、一杯飲料、一隻手機、一個水龍頭以及一只裝不滿的旅行袋,但是沒有人。我應該要去旅行,歐洲或者更近一點的花蓮,陽光像是迴紋針一樣把四周所有的景物全都夾在同一個顏色的資料袋裡,彷彿失去了景深似的,連旅行時應該有的一點點不知所以然對陌生人事的警覺與好奇,在亮晃晃的日光下,都好像是無法隱藏的陰影與角落,被一些更熱烈、更明朗的情緒掩蓋過了。
我想起那一年的夏天我住在別人的房間裡,拔掉插頭的電冰箱,儲藏著原來主人的回憶,它在牆角安安靜靜地蹲坐著,像是一個沉默不引人注目的孩童,而我甚至沒有嘗試打開它,因為我知道有一些記憶是需要被冷藏且忽視的。又有一年的冬天,我在很遠很遠下著雪的異地,走一段很長很長的路,那天,我的影子被整片白色的道路吸納進去,沒有辦法陪我,於是當我默默數著每一步剛陷下的腳印,寂寞卻浮了上來。我要走去另一個別人的房間,我知道哪裡有鵝黃色的溫暖與熱咖啡蒸氣般的問候,在門後等待著我,然而我卻像是一個已經知道驚喜派對的壽星,躊躇著在轉動門把之後該擺妥怎樣的表情,適時地說出一句無知者慣有的話語。
在另一個沒有季節之分的國度,因為潮水般人生的際遇,我來到一個被空調箝制的都市,這個城市像是蝙蝠俠裡那個總是有著邪惡勢力在私底下運作龐大陰謀的高譚市,每一個居住在城市裡的民眾也擁有著極為相似的臉孔,我像是一個失憶的羅賓,等待著蝙蝠俠前來援助。而醒來的時候總是黑夜,遂有了夢與現實混雜不清的傾向,天光亮起的時刻,城市卻還是陰陰暗暗還未醒轉的模樣,大樓與大樓間狹長的空隙、過於擁擠卻持續加速的路人、地下鐵裡比真實還虛擬的恐怖傳說、女人的高跟鞋躲避著人行道上的每一個水溝蓋,都成為整件陰謀的某一個小部份―讓羅賓回不了家。
無論如何,我嚮往著回到某一個屬於自己的房間,有數量剛剛好的灰塵、整面牆也放不完的書、兩扇開往想像的窗、兩道互相對話的門、一張雙人床、一台無線上網的電腦、一杯正冒著汗的飲料、一隻並不聒噪的手機、一個潔白的水龍頭、一只前往未來的旅行袋,以及一個等待我的人。然而這些想像畢竟都像是寫在筆記本裡的記事,永遠都被擱置在明天的那一頁。
在楊澤《人生不值得活的》的後記裡有這麼一句話:「青春並不畏懼死亡,奈何以死亡懼之。」。如此無奈而又哀傷的句子,讓每一個曾經在青春巨大陰影下嬉戲的時刻都格外清晰了起來,畢竟未來如同刺眼的陽光,令人難以逼視。而當詩成為一種凝止時間的咒語,我想,青春與詩同義,甚至也與死亡並行。事實上,或許我該這麼說,青春只是一種不存在的狀態,和詩一樣總是以某種不存在的狀態召喚著我們,於是我們膜拜、信仰、捕捉、描繪,用稍縱即逝的吉光片羽矇騙自己,感受青春的存在,然而我們所擁有的從來僅僅就只是不斷地衰老而已,這些在場的頹敗、老去迫使我們要望向那些不在場的東西,於是青春不曾存在,彷彿死亡─總像是一種對生命的假設。
也或許只有偶而出現在夏天的彩虹可以一一回答我的疑惑。彩虹是天空中成分最混雜的部分。只有在不是晴天也不是雨天,什麼都還不是的時候,由那些空氣中的雜質相互折射,映照彼此內部那些還未沉重得落下地面,結晶般的水滴,才得以顯現出美麗斑欄的色彩。這就好像是生命,在最渾沌最混亂甚至什麼都還不是的時候,那些最美好的東西才能透過夢幻般不可言詮的顏色,閃現在世界的角落與碰不著的天邊。
於是我懷念起生命中的每一道彩虹,也懷念起那個遊走在中正特區還不確定將會變成什麼樣的人的自己。好像我始終在玩著一個人寂寞的捉迷藏。。
後記:一樣也是把之前寫過的一些段落拿來重新發展成篇,這種東西我常常寫得零零落落的,沒想到還真有人賞識,這世界真的是什麼伯樂都有啊,ㄎ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