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鄉> 飄到倦了,雲終於歇在故鄉黑沈沈的 房檐上 枕著青綠青苔的青瓦,嬾洋洋的 仰看江南水藍的天 春風來時,雲化作絲絲細雨 滋潤田裡的禾苗 春雨下時,雲又招來縷縷清風 梳理柳枝的髮梢 一瓣晨霞 就是一片紫雲英 一瓣晚霞 就是一畝油菜花 等到春江水暖 花兒便瓣瓣灑落 在黑油油的泥土上 曬太陽,而雲 怎麼也不能在檐上飄起來 便翻個身 以七四七的恣態 降落大地 <今夜無燈> 今夜無燈。若在南方的雨林 或許會是一種奇跡 但在江南純朴的村子裡 卻是一種沿襲 沿襲祖祖輩輩天黑就睡覺 的習慣。 點綴黑夜的 只有幾盞零星的螢火和 間或傳來漸遠的蛙聲蟲鳴 一條村子 天黑後就睡,天亮就醒 陪著我的祖祖輩輩 <對星> 對星是一種對峙 沉默是一種沉思 遠方的友人說 回到金門的家 總愛坐在天台 看夜蜘蛛在天上織亮亮的星网 織成傳說裡的星河 星网一張,便向著無涯求索永恒 從上古的七夕 到下古的七夕 當風城的燈一盞盞挂上 明珠城的燈就如漁火般燃起 金門的友人在仰眉 江南的故人在舉目 面對,可是同一顆星? <求詩> (一) 如果沒有蟲和蛙鳴 你會不會觀星 (二) 我向黑夜要詩 他卻給了我墨筆 要我在雪白的紙上 寫出他每一個星座 悠遠的故事 (三) 蚊子飛來我的稿子上 叮成詩 (四) 一把蒲扇捏在外婆手裡 就是一首詩 <觀水流> 一條小河清又清 在我的家門前靜靜流 河水清又淺 是我童年的好伙伴 <看竹> 好久不見 我的小村青又青 村子周圍栽上了 片片竹林 像一張翠碧的荷葉 風一來 整條村子都悠悠 <聽蟬> 或許是久違了 那八個夏季的蟬鳴 竟重又貼回我的耳輪 家園荒蕪了 連庭院裡的月季和鳳仙都不認識我 只有你 只有你 還會為我的歸來高歌 畢竟我是走得太久了 十三個年頭,連昔日為鄰的大嬸 也在花開葉落的季節變換裡 把青絲染成灰 幸而夢裡的江南 山水依舊明秀 一個夏季 村子都浸在嘹亮裡 <銅山> 一直在幻想 有棱有角 這樣的一座大山 山頂雲霧常繚繞 山下總要有些動人的傳說 譬如愛情 才夠完美 我知道山的另一邊 姐姐的養母就住在山腳的村子裡 依稀記得 四歲那年,外祖母和母親 抱著我,一路涼亭一路水 曾走到大山腳下 開門 山就撞入眼廉 山上是翠色的毛竹林 畫眉鳥兒飛 山下是潺潺的小溪水 魚兒自在游 姐姐在那兒野長 <答客問> 村人問我 回歸的日子 香港是否熱鬧 我笑著說 和過年一樣 他們又問許多 我的香港經歷 哎,我的鄉里 我該怎樣告訴你 所有關於遠方的故事 我該怎樣告訴 我們都市人坐在空調房裡 享受著你們在烈日下 用汗水換來的果實 你們粗茶淡飯 我們花天酒地 哎,我的鄉里 我該怎樣告訴你 五谷豐登 富了的卻不是你們自己 我們在都市裡炒樓炒股 炒的是你們一個世紀 幾輩子也賺不到的錢 我該怎樣告訴 清明、谷雨和芒種 和我們的股市沒有任何關係 古曆書上的節氣 和我們的距離已經太遠太遠 翻過這道山 山外仍有山外山 趟過這條河 河外仍有河外河 外面的世界我已厭倦 四明一座大山啊 把故鄉緊緊圍住 不讓江南的春色秋意漏出 卻被遠方的遊子 望穿 <故人來> 因為童年的跫音不曾遠去 所以,廿年後 我還能熟悉地穿梭在昔日的巷子裡 沙堤上的高壓電站 熟悉的院落 都睜開了睡眼 打量我── 這遲歸的遊子 為何鼻樑上架著眼鏡 吐出的話語帶著南方的韻味 「窸─窸─窣─窣─」 我仍看見村旁那條歲月的河,廿年前 那赤腳的孩子拖著蟹殼在奔跑 小巷深而迂迴 流動的風 仍在吹送祖父的白髮 廿年後 又是一片馬 涉江河 越關山 憑識途的天性來憑弔江南古朴的歲月 縱然沒有人認識我 但是廿載春風春雨 母親栽下的桃李 遍不及天下也結滿了村子 「你母親是呂老師麼?」 村姑猶疑的語調把隔膜衝破 「我回來看看 這出生的地方」 老屋依舊 舊鄰健在 卻以異樣的目光打量我── 這昔日為鄰的孩童 廿年前離開時 還不曾學會記憶 「是雲麼── 進來坐吧」 「不了,大嬸 等到朝陽昇起 我還要趕赴遠方」 村人在巷尾指指點點 議論著我這遠方的歸人 在江南的小村裡 有一種時間凝固著 賜歲月以恒久的容顏 如廿年前 牽著一雙手 如廿年後 牽著另一雙手 當歸人的跫音再次走遠 那村口的水井 也被日子填平 <童女對話> 世上最純真的對話 莫過於七老八十的童女對話 三位外婆 在外公們過世後 依然健在 她們不會把任何東西放在心裡 總是一字一句 坦坦白白 大大聲聲說出來 看著三位外婆 就象看三個民國的童女在對話 (我一直堅信返老還童是人世間的真事) 雖然她們已兒孫滿屋 四世同堂 但我深信 純朴的江南人 打一出世 便沒有成長過 <外婆> (一) 外面下著大雷雨 外婆說 右耳好象在下雨 左耳好象有人在哭喊 (二) 一條烏梢蛇 把皮蛻在檐下的荒草叢裡 叫外婆心跳了半天 (三) 她的脊背仍直挺 吃完晚飯便坐在電視機前 天一黑就睡覺 雞一叫就起床 (四) 外婆的腳跨著門檻 望著安睡的外公 又和門外的我們說話 <突然記起> 突然記起,夏日的傍晚 打田裡歸來的外公,穿著皂色長褲 把褲腳捲得高高 坐在青石板的院子裡 喝著白干,剝著花生 和舅舅說著庄稼地裡的事 「要是你外公活著 看你們三個人長得這麼高 不知有多喜歡」 我在院子裡回眸 幽暗的房裡,外婆脊背直挺 蒼白的背影 依稀是十三年前的樣子 院子裡的桔樹 正挂著一顆顆青澀未熟的桔子 等到重陽的陽光 一照,金黃的桔子 就飄香到南方 登高的一刻,突然記起 外公安息的坳裡 正該一片金黃 <七夕,鵲橋在江南架起> 七夕,坐在舅舅家的青石板大院裡 聽外婆叨嘮著明天回程的事 此刻,院子裡的葡萄正熟著 而我想像的大舟 早已輕劃過雲漢 到達童年的彼岸 看一彎新月在銀河裡汲水 愛情在鵲橋上復活 如果一盞螢火是一個純美的願望 那麼,我要叫 所有為愛情白首的人們 不再長夜鵠望 叫所有江南人的願望 在實現以後,都化作星子 裝飾墨玉的夜空 千年後,叫天上人間都亮晶晶 叫人們安守樂土 每年都播種愛情 雲河之上 一架夜航機 雙翼挑著星 正奔向織女 丁丑年七月初七(1997) 於江南
性別:男 籍貫:浙江奉化 出生地: 出生日期:1972年
1989年國內高中畢業後做過兩年廚師,1991年移居香港,後又做過侍應生、寫字樓練習生、文員和大學研究助理,現任香港浸會大學財務及決策學系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