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書>讀後
一九七九年二月,羅智成出版了他的第二本詩集《光之書》,離開了畫冊時期華美的玄思宮殿,獨自踱向天邊,對生命作了一番寂寞的鳥瞰。
雖然,在序言中,作者一再強調這本詩集已喪失了以往的熱忱與自信,而顯得片斷、零碎、不一致,然而它卻散發著前所未有的誠懇性及寫實程序──心態及表現方式之寫實‧捨棄了先前的設計及龐大的構想,光之書的詩作,將更接近創作者的本能及真實面目,一如垂掛於枝葉間的櫐櫐鮮果,將遠比精雕細琢的水果拼盤更富生命力。
《光之書》的造語精確更勝《畫冊》,且流露出成熟穩健之風格,無論敘理抒情皆富澄澈的美感。在《畫冊》的介紹中曾談及作者自覺力的問題,這是一個朦朧難解的形體,甚至並非形體,而只是一種「光」的感受與投射。所有匿藏於人心粗糙面所不能窺見的至美情物,都可透過作者自覺的《光》去揭示一切。
讀詩的感動便在於此。
一個優秀的詩創作者必須時時自省寫作的誠懇度有多少,並且提出誠實的讚美及慨嘆,稍有虛偽便不足以談自覺;此外,必須擁有比一般人更強的分析力,宛若篩子,將繁瑣粗糙的思惟顆粒篩除後,便可作出精緻的詩之美食了。唯有懂得自覺真義的作者,才可透視真正的美,心靈的相機必須架得深、廣、遠,運用高明成熟的技巧作確切的特寫;廣攬的鏡頭或許可捕捉人生中所有的花團錦簇,卻呼叫不出每一朵花的名字及每一株綿延成長的心情。因此,冷靜地面對自我作全盤性的思考,放棄莫須有的執著,準確而精緻的下筆,是作為一個優秀詩人邁入自覺境地的首要條件,唯有如此才能漸入佳境,將真情融入藝術的美的表現裡。之後更應將己身看作明礬,一旦擲入詞彙或意境的濁水裡,便能澄清出一套最確切的毫無雜質的表達方式。當然,這必須經歷長時期細心地觀察培養,才能造就出一番功力。
明瞭了自覺的大前題後,再看看《光之書》中的佳句:
「謫生是無法彌補的損失,我們在光裡面,我們是流動的、暫時的,這和它構成鴻溝,我們在光裡面,我們每一寸皮膚和他接觸。我們卻怎樣也無法進入到光,光,他的世界裡面。因為我們是黑暗的分支。──光之書」
清晰、流利的陳述,顯示了散文詩的特色,冷靜之中卻具深沈的哀愁,彷彿在透明的光中剖析了屬於光的悠遠的軌跡歷史。另外,之於光的出沒,羅智成也有驚人的觀察力及描寫:
「在雲底下,我們都是流動的
我說它是頹城,因為風的孽息,因為風也風
化為建築,而每天清晨,建築以光點的姿勢
向上剝落……
我曾從樹叢後聽見每塊磚石掙扎斷裂的聲音
,我看見它在眾人午睡時多出一個牆角,在
夜裡暴長出一層樓。
──光之書」
在時間之海裡暴起暴落的光,時而現身,時而隱沒,令大地歲月忽明忽暗,青春亦在不經意地沉睡時,如水般流走了。此詩宛若大型的交響曲,在驚天動地的音符墜落前,還有一段小小的哀鳴:
「陽光從枝椏間落入波紋裡
像神濯洗的餐具
我把臉埋入溪流裡,感到容顏在水中溶解
時間輕快從兩頰滑過,沒有激起一絲水花
──光之書 」
詩中頗有朱自清「匆匆」一文的妙意,化成詩後,一切都更凝鍊而振憾人心了。
除了光之書這首被作者稱為類似慶典般的詩作外,還有許多處處顯示與大自然緊密契合,優雅自然,且富創意的詩作。以自覺作基礎,再加上於萬事萬物中來去自如,不固守執著的心,詩作便自然擁有自由開闊的意義了,試看幾個充滿想像力的句子:
「一支蠟燭在自己的光焰里睡著了」
「所有的寂寞像衝進客廳的堆土機」
「我聽見光啼哭」
「在雨的荷論裡,這萬柱的森林之殿
靜靜遺落滿了 花的耳朵 」
「光只是薄如蟬翼的鑲嵌畫,它如一座殿堂
無聲的倒塌」
雖然,僅僅把一句話說得很特別,並不一定能成就一首富藝術價值的詩,但倘若能以特殊的表現技巧而張顯出詩的內涵的話,作者的創造力便成功了,讀者亦可從詩中獲取詩人流露的智慧點滴,以更開闊的視野去看待萬物,探索美的共鳴。而羅智成的詩雖不乏深美佳句,卻也有著不少詭奧的奇句,令一般詩的讀者難以直入詩心。這又涉及詩創作的原意,倘若只是私自的神秘的經驗描述,不對外發表的就另當別論了,詩一旦要面對讀者,創作者就更須具備雙面的理性及清晰度,以免溺入個人不可自拔的情遇中,忽略了外在的客觀因素。然而只要詩作者一直秉持著誠懇的寫作態度,任何表現方式都不會抹煞詩的創造及發展。
此外,羅智成尚有一首「Dear 的白日夢」,頗富實驗性,奇異的符號巧妙地銜接了鳥族不為人知的語言,全詩讀來有若和風般溫馨可人。由此也可看出羅智成詩作的多面性;唯有多方嘗試,隨時轉換鏡頭,探索其他的可能性,才可尋到當下最適宜的描寫方式。
「饗宴」一詩,暢快流利,貼切的文字敘述頗能帶動讀者情緒,重覆呼喚的名字,令人彷彿也進入了婚禮饗宴中雀躍興奮的情景。
優美深刻的哲思,也常常顯露於羅智成的詩作中,造成驚鴻一瞥的迷人效果,令人於詩的字裡行間感動的徘徊,久久不忍離去。有時更是一針見血,令人豁然察見某些事件的真面目,在雅緻的措詞下,美揭發了大部分的真理,如「實驗林」中有一句:
「有些沈思是
我們盥洗未意的睡意」
人間世許多盲從的思考,不明究理的判斷,不過是不清醒的殘夢罷了,與黎明初昇,清醒果決的心情尚有一段距離。在「麻雀打斷聆聽」中,作者更有了超越的感悟;
「我推開思惟,為了思惟
我要去的地方,必須
裸身前往 」
羅智成曾在詩中說過:「智慧是一種孤獨」而眾多的詩境裡,也總不乏孤獨,寂寞的造訪,如「光之書」中寫道:
「我的孤獨就好像
和十萬個陌生人
露宿在雨泥濘的曠野」
以及「奧義書」中的:
「寂寞是件令人喜極而泣的事」
一系列優美的詩創作,該是處於如何孤獨的思考領域裡所完成的,應是可想而知的。作者也顯示了自我高尚的信心,如詩中曾言:「祂越過顯眼的祭司,在人群中看見我」。然而,長期的以自我為中心,向四周不斷地延展擴散後,難免會面臨力不從心的困境。作者於序中曾提及自我所付出的洞察力與注意力變得零碎,是由於遽增的視野與困惑。在《光之書》中也可隱約察覺到一些無法突破的事實,每每在躍昇的當口,便因為種種的障礙而又滑回了原來的軌道,顯示出作者並未突破情感所造成的絕美迷界,這而以理智層次中更優秀的精華,來提昇詩的品質,為詩境創造超凡的出路。這很可能會造成另一層次的庸俗,使得詩作內涵經不起智慧之美的考驗,且只耽於情緒化的形式美感,令人察覺不出美的緣由及更深一層的背景。這點於羅智成各方面都發揮得淋漓盡致的詩作,可說是項精神上的小小缺憾,在詩作中幾處隱蔽的晦暗角落,實在缺乏作者更高層次的智慧明燈,以致於往後的詩作,連作者自己也不得不掛上了「傾斜」之名。
然而《光之書》著實是一本奇特的創作,繼承了豐厚的原創動力,在詩的天空中,創造了鮮有的思想馳騁的奇蹟,其所發射的一束孤絕透亮的光,實是令後來者頻頻回顧與讚嘆的奇芒。
文章出處:
曼陀羅詩刊02期作品